蕭云鶴原本被黑氣吞噬的眼，一點點恢復清明。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的意識從來都是清醒的。

　　黑氣只會將人的欲念罪惡放大，如同伊甸園里充滿誘惑的毒蛇……可能不能抵御得住，全憑人心。

　　蕭云鶴看著自己的雙手，他殺了兩個人……一個是自己親手帶大的徒弟，一個，是他的親生女兒……

　　蘇喬仍然那樣看著他，她單薄纖細的身影，卻好似強大到無堅不摧，只需要站在那里，壓迫感驟生。

　　“蕭云鶴……”她問他，“你后悔嗎？”

　　蕭云鶴眼底滲出渾濁的淚水。

　　卻唯獨沒有悔！

　　“小喬，你知道邪煞星降世，會死多少人嗎？？你必須成道！！為此，所有的犧牲都是值得的！你母親，她死得其所……啊！！”

　　蕭云鶴在劇痛中慘叫。

　　蘇喬再沒有猶豫，砍掉了他殺蕭思音的那只右手。

　　血債，自然要用血償。

　　緊接著，她廢了蕭云鶴通身的修為。

　　做這些的時候，她臉上一點多余的表情都沒有，好像一具精美的人偶，內里都被掏空。

　　“蕭云鶴，我不會殺你……”蘇喬冷漠地看著眼前白發蒼蒼，痛苦不堪的老人，一滴淚，從眼尾溢出。

　　是他，告訴她，她有家，有親人，有來處。

　　也是他，親手毀了這一切。

　　“連自己的家人都守護不了的人，談什么守護蒼生？你這輩子都在不停地犧牲家人，拿蒼生正道當借口，不過是為了隱藏你自己的軟弱無能！”

　　蘇喬一字一字地戳穿蕭云鶴虛弱的假面，那副道貌岸然的皮囊底下，是一副多么脆弱卑劣到可笑的靈魂。

　　“不……不是這樣的！我是為了天下蒼生！！”蕭云鶴氣急攻心，吐出一口血來。

　　他已經沒救了。

　　蘇喬沒再多看他一眼，她轉過身。

　　沈修瑾就站在她身后，幽邃黑沉的眼底，盛滿心疼。

　　他的小玫瑰，臉上明明沒有什么表情。

　　可沈修瑾卻覺得鋪天蓋地的悲慟，下一秒就能壓垮她。

　　沈修瑾想說點什么，喉頭卻不知道被什么堵住，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他看著蘇喬從身旁掠過，走到床邊，溫柔凝視著早已經死去蕭思音。

　　怎么會這么苦呢？

　　蕭思音這一輩子，為什么會這么苦？

　　她扯了下嘴角，輕聲說：“媽媽，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可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女人，再也不會回應她了。

　　蘇喬將蕭思音抱起來，往外走。

　　外面天已經亮了，遙遠的天際泛起魚肚白。

　　沈修瑾跟在蘇喬身后。

　　她走在霧色晨光里，好像隨時也會化成一片霧，離他而去……

　　巨大不安的恐懼感，一下子擒住了沈修瑾的心臟。

　　他沖上去，緊緊抓住了蘇喬的胳膊。

　　“小喬……”沈修瑾喉頭發苦，啞聲說，“你看看我……”

　　他語氣卑微到底，近乎哀求。

　　她不回頭的背影，讓沈修瑾害怕。

　　男人手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布料，燙進蘇喬的皮膚里。

　　原本冷得毫無知覺的肉體，好像就這樣活了過來。

　　蘇喬機械地轉過身，對上一雙猩紅的眼，里面滿是患得患失的不安。

　　“阿瑾……”蘇喬訥訥地喊出這一聲，眼淚一下子就掉了出來，她在他面前，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我好冷，好疼……”

　　好像直到這一刻，她才重新活過來，重新回到人間。

　　沈修瑾沉吐出口氣，被拎到懸崖邊凌遲的心臟，終于落回胸膛。

　　“我知道，我在這里。”沈修瑾輕摸了摸她冰涼的臉，俯身去吻她顫抖的唇，用盡了溫柔，“我永遠都在……”

　　玉景淮遠遠地看著這一幕。

　　只覺得心口發苦。

　　蘇喬和沈修瑾周圍，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結界，那個世界里，只有他們倆。

　　旁人無論如何都擠不進去。

　　玉景淮取出隨身的扇子，慢慢展開，看著扇面上，歪歪扭扭的‘玉景淮’三個字……

　　其實那是唯一一次，他控制這副身體的時刻。

　　他教她寫了他的名字……

　　在他撲向九重燈火，忍受烈火灼燒的時候，他想起的是蘇喬的臉，天真又淡漠的一雙眼，也曾望著他，笑眼彎彎。

　　他的靈魂被囚禁在角落里，卻能感受到跟她相處的每一刻。

　　‘大師兄，我給你留了個饅頭……’

　　‘大師兄，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大師兄，你真好……‘

　　‘大師兄……’

　　玉景淮嘴角笑意苦澀。

　　他原以為，都來得及的……

　　他收拾好心情，藏起那些情緒，終于走上前。

　　“小喬。”玉景淮正色道，“你母親的魂魄也許還有辦法能重聚……“

　　蘇喬聞言一怔，眼里有了神采。

　　“大師兄，你有辦法？”

　　她眼里的光那一瞬照亮了他。

　　玉景淮道：“師父那里，應該有。”

　　蘇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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