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洛格爾與梅莉塔下意識地相互看了一眼，同時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茫然，高文所說的話句句清楚，每個單詞都是洛倫大陸上的通用語言，但組成句子之后理解起來竟然如此困難——你說這玩意兒誰懂啊！

    高文顯然也知道眼前這情況復(fù)雜至極難以交流，他考慮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旁邊——似乎是某種短暫的交流之后，他才回過視線看向全息投影這邊：“你們有興趣和她談?wù)劽矗壳闆r比較復(fù)雜，而且很多事情讓我這個外人來傳話也不是那么方便——龍和龍的事情，還是你們自己交流起來更容易點。”

    “和她……談?wù)劊俊卑吐甯駹柎蠊仁抢懔艘幌拢谝庾R到高文這句提議真正的意義之后他的表情瞬間變得精彩起來，百萬年來的記憶仿佛層層疊疊的泛黃卷軸般在他腦海中鋪展，那些古老的恐懼，漫長的隱忍，艱難的籌劃，以及對那位曾庇護了自身種族挺過無數(shù)次災(zāi)難的神明時所涌現(xiàn)出來的復(fù)雜情感竟在一瞬間全部冒了出來，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這位太古巨龍突然覺得自己有一些膽怯，盡管當初在面對暴怒的失控神明時他都沒有半步后退，但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膽怯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好了在此時此刻重新面對昔日神明的準備，尤其是他還親自謀劃了一次對這位神明的戕害，但他知道……這將是他生命中極為重要的一刻。

    或許也是浴火重生的龍族們在進入新時代之后最重要的一刻。

    “我……不曾想過在新時代到來之后還需要面對這樣的事情，但這個世界很多事情都不會讓我們做好充足的準備，”龍血大公低聲說道，似乎是在回應(yīng)高文，又似乎是在說給自己，最后他抬起頭來，眼神中帶著堅定，“讓我……見見她吧，也好讓我確定您所提及的這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是真是假。”

    全息投影中的高文點了點頭：“好，我將設(shè)備調(diào)整個角度。”

    話音落下，魔網(wǎng)終端所投影出來的畫面便開始向一旁旋轉(zhuǎn)，梅莉塔和巴洛格爾大公同時深吸了一口氣，平復(fù)著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臟。

    畫面邊緣出現(xiàn)了一抹淡金色的光弧，巴洛格爾也在同時咽了口唾沫，他用金石雕刻般的面容掩蓋住了心中忐忑，將那些關(guān)于神明的、關(guān)于末日之戰(zhàn)的、關(guān)于沉重歷史和朦朧未來的無窮思緒全部壓在心底，他做好了準備，來面對已經(jīng)被自己背叛? 被整個龍族背叛的女神——

    畫面完全轉(zhuǎn)了過來，一顆仍然處于龍蛋形態(tài)的金色巨蛋出現(xiàn)在巴洛格爾和梅莉塔面前，巨蛋前方漂浮著一份報紙? 另一旁的半空中則漂浮著數(shù)個茶盞。

    那些杯子上下浮動? 正在將里面的液體倒來倒去? 看上去……玩的很愉快。

    巴洛格爾：“……”

    梅莉塔：“……”

    “啊，巴洛格爾，還有梅莉塔——好久不見? ”聲音從畫面另一側(cè)傳了過來? 是聽上去很熟悉的溫和女聲，只是有點發(fā)悶，因為它隔著一層厚厚的蛋殼? “看到你們還在……真好。”

    巴洛格爾終于恢復(fù)了思考能力? 之前的許多復(fù)雜想法一下子被打亂? 他下意識地開口道：“這怎么是顆蛋？”

    “你們送來的時候就是顆蛋啊? ”高文的聲音從畫面一旁傳來? “這個梅莉塔是知道的? 而且還有現(xiàn)場影像作證……”

    “咳咳，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巴洛格爾頓時咳嗽起來，他意識到自己的腦子已經(jīng)在連續(xù)的沖擊下有點遲鈍? 于是趕快調(diào)整著自己的狀態(tài)? “我的意思是……怎么還是顆蛋？剛才聽到你描述的情況? 我還以為……”

    “啊?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高文的身影從一旁走進畫面，站在金色巨蛋旁邊? “她確實醒了過來，但還是龍蛋的形態(tài)……我們剛才深入討論了蛋的孵化問題，不過你們的神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能孵出來。”

    巴洛格爾嘴角抖了一下，感覺事情的發(fā)展已經(jīng)完全超出自己的預(yù)判，但突然間他又感覺這樣的發(fā)展似乎反而很好……他不必再面對那個熟悉的身影，也不必去承受那份難言的壓力。

    他需要面對的，僅僅是一個正在喝茶看報的……蛋。

    他看著眼前的全息投影，張了張嘴，然而下一秒?yún)s有些發(fā)怔，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此刻該如何稱呼對方，又過了兩秒，記憶深處的稱謂涌了上來，他喉嚨里發(fā)出音節(jié)：“吾……”

    然而他在說出第一個音節(jié)之后便被突然打斷：“巴洛格爾，停下，不要再把那個單詞說出來——不要敬稱，不要膜拜，不要再視我為神，叫我的名字，從今以后都只能叫我的名字。”

    巴洛格爾輕輕吸了口氣，接下來的幾個音節(jié)竟耗費了他巨大的力氣，但他終究還是成功地說了出來：“恩雅……女士。”

    在這一刻，龍血大公突然感覺靈魂深處有什么東西無聲消散——那東西一直潛藏在他心靈的最深處，蟄伏了不知多久，不知多深，它甚至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重新浮上他的靈魂，然而這一刻，那東西真的徹底消失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輕松感包圍著巴洛格爾。

    “對，這樣才對，巴洛格爾——你們已經(jīng)成年了，還記著么？”金色巨蛋的聲音也從全息投影中傳來，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而且比起她曾經(jīng)身為神明時的那種俯視萬物的溫和，這一刻她的笑意更像是一位闊別多年的朋友，帶著令人安心放松的感覺，“你們戰(zhàn)勝了我，親手斬斷了枷鎖，做出了凡人種族從未有過的壯舉，所以你們應(yīng)該自信起來——在任何神明面前都應(yīng)該自信起來，更何況是我這個已經(jīng)不再是神的‘神’。”

    “恩雅……女士，”巴洛格爾的聲音有些異樣，“我們……”

    “都過去了，”金色巨蛋輕聲說道，“你們付出了那么多……換來的應(yīng)該是未來，而不是過去。其實我本不想這么快就和你們見面，但高文認為我應(yīng)該盡快和你們談一談，以避免進入‘無神時代’之后的某些隱患，正好我也有些事情要交代……”

    ……

    塞西爾城內(nèi)，高文看到事情已經(jīng)開始向著好的方向發(fā)展，便準備先行離開。

    他要做的事情可不止一件，今天還有另一場會面在等著他去安排。

    在離開之前，他看向恩雅說道：“之后就是你們的‘自家 ‘自家事’了，容我告退——這臺便攜式的魔網(wǎng)終端就暫時留在這里吧，它只有最基礎(chǔ)的通訊功能，但過兩天會有一臺特制的終端送到這里，你可以期待一下。”

    “感謝你的安排，”恩雅說道，蛋殼表面的微光上下浮動，“另外，你也可以期待一下我為你調(diào)制的‘飲品’，我已經(jīng)找到一點感覺了。”

    高文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金色巨蛋旁邊漂浮的那些茶盞上，笑容隨之浮現(xiàn)在臉上，在與恩雅禮貌地道別之后，他才帶著笑容離開了房間。

    不久之后，位于幽影界深處的忤逆堡壘中，高文孤身一人邁步跨過了通往庭院區(qū)的能量屏障門——混沌昏暗的破碎大地在他眼前延伸，又有用古代合金和鋼鐵鎖鏈連接而成的“路徑”蜿蜒向前，在這片支離破碎的大地盡頭，那座如同小山般的軀體仍然靜靜地俯臥在廢墟殘骸之間，有圣潔的輝光從那里升起，照亮了這個昏昏暗暗的地方。

    而在這龐大的軀體周圍，大量嶄新的魔導(dǎo)設(shè)備正在運轉(zhuǎn)著，某種不可見的“場”覆蓋了整片區(qū)域，盡管它無形無質(zhì)，但高文知道，這種被稱作“反神性屏障”的驗證性技術(shù)正在阻隔著來自神明的精神污染。

    他走向巨鹿阿莫恩，看到阿莫恩面前的魔網(wǎng)終端正在投影出來自菲爾姆影業(yè)的新劇目，這講述霧月戰(zhàn)爭的連續(xù)魔影劇是最近帝國公民們討論的熱點。

    隨著高文的靠近，阿莫恩也同時將視線轉(zhuǎn)了過來，一個低沉悅耳、帶著輕微共鳴感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又有一段時間不見了，高文。”

    “對這些東西還滿意么？”高文笑著點了點頭，仿佛和老朋友聊天一般隨口說道，“這些特制設(shè)備可是由帝國的首席工匠親自打造的。”

    “相當滿意，我的朋友，”阿莫恩的語氣顯得十分愉快，這種愉快是此前高文都未曾見過的，“在三千年的無聊之后，這些有趣的小玩意兒可是真正的寶物……你們確實創(chuàng)造出了不得了的東西。”

    “你滿意就好，”高文說道，隨后他并未提起白銀女皇的事情，而是貌似隨意地四周打量了一圈，突然開口，“彌爾米娜女士沒在這兒么？”

    庭院中的氣氛瞬間凝滯，阿莫恩沒有出聲，唯有魔網(wǎng)終端投影出的節(jié)目還在一旁播放著，高文的視野角落有一簇極其細微的小火花閃過，但他看過去的時候卻只看到了一片混沌黑暗。

    這樣的僵持和尷尬持續(xù)了近半分鐘的時間，阿莫恩才終于開口：“彌爾米娜……這是魔法女神的名字，她不是已經(jīng)失蹤了么？跑進了幽影界的最深處……為什么你覺得她會在這里出現(xiàn)？”

    高文的目光在周圍的黑暗中掃過，哭笑不得地聳聳肩：“她每天不都在這里追劇么——還是說，高強度觀看魔影劇的其實是你？”

    阿莫恩還是沒說話，高文便接著說道：“一臺終端如果不夠你們兩個用的話，其實我可以多給這里安裝一臺的，防止你們搶……”

    “出來吧，”阿莫恩對一旁說道，“都已經(jīng)被發(fā)現(xiàn)了就別藏了。”

    話音剛落，一團旋轉(zhuǎn)的云霧便憑空出現(xiàn)般從黑暗的空間中冒了出來，那云霧內(nèi)部有奧數(shù)火花閃耀，無數(shù)玄奧的符文約束著云團的底層，一個龐大卻又帶著明顯女性特征的身影飛快地在霧氣中凝結(jié)成型，短短幾秒鐘內(nèi)，一位異常高大、下半身虛幻透明、上半身是美麗女性的“女神”便出現(xiàn)在高文面前——并且第一時間瞪了阿莫恩一眼。

    “你又出賣我——第幾次了？”彌爾米娜叉起腰，語氣中帶著氣惱，“你甚至沒怎么猶豫！”

    “我猶豫了的，是非常激烈的內(nèi)心斗爭。”

    “總共一秒鐘么？！”

    “心理活動是一瞬間的事情……”

    高文早已料到彌爾米娜就在這里，但看到兩位神明竟突然如凡人般爭執(zhí)之后他還是瞬間陷入愕然，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彌爾米娜和阿莫恩之間的交流，顯然這種交流已經(jīng)成為他們的某種相處模式——這不但顛覆了凡人對神明的想象，甚至顛覆了高文自己的想象力。

    但是很快，高文便隱約想到了什么，他看向兩位昔日之神時的目光從驚愕變得若有所思，最后漸漸變成了一抹笑容。

    阿莫恩好像也在這時才想起現(xiàn)場還有第三人存在，他輕咳一聲結(jié)束了和彌爾米娜之間的爭執(zhí)：“還是不要爭吵了吧，今天我的小院里有客人。”

    彌爾米娜有些不情愿地停了下來，隨后她的目光向下，落在高文身上，些許尷尬和猶豫之后，她低聲打破沉默：“你好。”

    “彌爾米娜女士，”高文仰起頭，臉上露出笑容，“這不是我們第一次打交道，但確實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我們的上一次交道，是你為我準備的盛大葬禮。”魔法女神語氣平靜地說道，她現(xiàn)在顯得沉靜嫻雅，竟已經(jīng)完全看不出剛才和阿莫恩爭執(zhí)的姿態(tài)。

    或許是人性部分還不夠穩(wěn)定？

    高文心中冒出一點猜想，同時隨口問道：“對那場葬禮還滿意么？”

    “很意外，你所做的事情讓我驚訝了很長時間，但也很滿意——那場葬禮讓一切都發(fā)展的非常圓滿。”

    高文點了點頭，用閑話家常的語氣說道：“但在那之后你就一直躲藏在幽影界里不和我們接觸，是因為擔(dān)心‘脫鉤’出現(xiàn)反復(fù)？”

    彌爾米娜看向高文的眼神愈發(fā)認真，她降低了高度——其下半身那宛若繁復(fù)宮廷長裙般的云霧層層折疊，看上去就好像蹲了下來，雖然這仍然無法讓她和高文視線平齊，卻也足以讓交談過程顯得舒服一點：“或許你會認為我過于謹慎，但我必須避免一切隱患——當時我還不能確定你們那個神經(jīng)網(wǎng)絡(luò)的‘凈化’效果有多好，也不能確定你和你領(lǐng)導(dǎo)得那些凡人可以在‘神性’這個未知的領(lǐng)域探索多遠。”

    “那么現(xiàn)在你稍微放心一點了么？”

    “還沒有完全放心，但至少放心了一半，”彌爾米娜很認真地說道，接著突然笑了一下，“否則我是絕對不會出來的——哪怕這老鹿毫不猶豫地出賣了我也一樣。”

    阿莫恩的聲音立刻從旁邊傳來：“我說過了，我當時有非常激烈的內(nèi)心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