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的老人動了動，枯瘦如老樹枝般的手指緩緩展開，撐著床讓自己如枯葉般的身子靠在已經腐敗的木制床欄上。
老人深陷的眼眶里渾濁的眼睛有淚花涌動，絳紫色的嘴唇顫了顫。
“癡兒，回來...就好。”
“回來...就好。”
“咳咳咳...”
“爺爺，對不起。”趙羿對著老人重重地磕頭。
陳東站在門外沒進去，但是氣味無孔不入，他從屋子里飄出來的味道中聞到了死人的味道。
他心里一沉，不顧禮儀，一步進了屋子里，
陳東身軀修長挺拔，站在屋子里擋住了門口大半光亮，使得本就陰暗潮濕的屋子能見度越發的低。
不過即使如此，陳東的視力依舊是看清了躺在床上的老人。
顴骨突出，眼眶深陷，臉上布滿了深褐色的老年斑。
他倚著床欄，不停地咳嗽，干巴巴的軀體劇烈地抖動，“爺爺，爺爺。”趙羿從地上站起來，來到床邊扶住老人的胳膊。
那么近的距離，趙羿看清了老人嘴角溢出近乎黑色的血，還伴隨著陣陣腥臭味。
“爺爺！”
一瞬間，他慌亂無比，想要橫抱老人離開屋子。
但！
老人力氣此刻出奇的大，右手緊緊按住趙羿胳膊，沒有一絲神采的眼珠子卻看向陳東。
就這么怔怔地看著他，因為他在陳東身上看到一絲熟悉的模樣。
那年十八，他在部隊，意氣風發。
“他，他是誰。”老人緩慢開口。
“他，他叫陳東，是來救您的，來帶您去醫院治病。”
“爺爺，走，我帶你走！”趙羿滿臉淚水。
他知道，因為自己的一意孤行讓爺爺加重了病情。
“不用了，我的身體我清楚。”老人盯著陳東，渾濁的眼睛中竟然有了一絲神采，他嘴巴張了張，“你叫陳東。”
“是，爺爺。”陳東朝前走了一步，眼神真摯看著老人。
“你們兩...”
“我們倆是朋友，那種...”陳東頓了頓，看了一眼趙羿，“是那種能把背后交給對方的朋友。”
趙羿虎軀一震，難以置信看著陳東。
而老者聽到這句話，面色都紅潤了兩分。
能把背后都交給對方的朋友，那不就是...戰友嗎！
老人攢了些力氣在手臂上，干枯的手掌輕撫趙羿的腦袋，“爺，爺爺餓了，想吃你做的臘肉，蘑菇、野雞、還有小院子里種的辣椒...”
“你去做飯吧。”
趙羿咬著嘴唇，還在掙扎，“爺爺，我帶你走好不好？”
“去吧，我餓了。”
陳東知道老人有話跟他說，而且看老人的臉色和吐出的血以及空氣中的味道，去不去醫院都來不及了。
無力回天。
他拍拍趙羿的肩膀，“去吧，我會照顧爺爺。”
趙羿深深看了一眼老人，踉蹌起身去了廚房。
陳東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心中悲痛之情，坐在老人身邊，主動牽起老人的手。
像是鋼鐵般一樣堅硬生冷。
“當，當過兵？”老人呢喃問道，語氣里滿是回憶。
“嗯，特種兵。”
“特，特種兵。”老人握著陳東的手更緊了，“好，好啊。”
“我，我是兄弟連的，十六歲入的伍...”
老人講得很慢，但是盡量讓自己每個字都很清楚，眼里充滿了無限的緬懷之情。
一老一少，本不會有很深的感情。
但是命運是不可窺視的，你不知道你的生命中被悄悄埋下了多少看不見的線，每一根線都有他的用途，直到有一天，你看見它們。
它對你說，來了。
我等你很久了啊。
陳東眼角濕潤，喉嚨發干，不忍心看著老人黯淡無光的臉，轉向門口。
胸口像是被壓了一塊大石頭，呼吸困難。
“小羿，小羿今年已經三十了，可是，可是啊，他去外面的世界次數屈指可數。”
“一，一直被我壓在深山老林學習趙家棍法，雖然得到了傳承，可，可是不僅讓他不知道社會的險惡，還耽誤了他的終身大事。”
“我，我對不起他啊。”
渾濁的淚從老人溝壑縱橫的臉上滑落，留下一道歲月的痕跡。
“爺爺，趙羿他很優秀，我相信他重新面對這個世界，身邊一定會不缺女孩的。”
老人點點頭，笑了。
“只，只可惜啊，我看不到了。”
老人看著陳東，“小東，其實我知道你為什么而來。”
“爺爺...我。”
老人打斷陳東的話，“但是我覺得你是個表里如一的人，我放心把趙羿交給你。”
“當你剛進來，進來的那一瞬間，我的直覺告訴我，小羿跟著你是對的。”
“就...就像那個時候，我跟著我的班長。”
陳東眼淚在眼眶打轉，抽了抽鼻子，“爺爺，您放心，趙羿就是我的兄長。”
老人閉上眼睛，身子晃了一下，嘴角溢出更多的鮮血，陳東慌忙拿起桌子上的布去擦，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凈。
“我，我走了，小羿在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親人了。”
“無人與他立黃昏，無人問他粥可溫。”老人兩只手死死抓住陳東的右手，幾乎是哀求的語氣，“小東，我們...是戰友啊。”
“求，求你，一定要照顧好小羿，一定要照顧好小羿好不好。”
“他雖然三十歲，可是，可是他的世界，還像個孩子啊。”
“你帶他走，一定要照顧好他，好不好？”
一顆豆大的眼淚砸在老人的手背上，緊接著是第二顆，此時此刻，陳東心中難受無比，腦海中同時浮現出他最不愿意回憶的場景。
“走啊，阿東你走，你帶人質走啊！”
“你他媽走，回去，照顧好我的父母！”
“替我盡孝，這是我的命令！”
“你快走...”
陳東重重點頭，一字一句道，“爺爺，我會照顧好羿哥。”
聽到這句話，老人緊握陳東的雙手陡然松開...
就在這時。
“啪！”
趙羿手里的盤子摔落在地，瞬間四分五裂。
他紅著眼眶沖了過去，大聲哀嚎，“爺爺，爺爺，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我是小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