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家的園子挺大，有山有水，但是卻顯得有些破敗，園子里的花花草草野蠻生長，茂密繁盛卻不成章法。
院子里仆人只有零散的三五個，比起一般的大戶人家動輒上百個仆人的情形可謂不值一提。
陸衡之和蘇青珞走在前頭親密地說話，這一幕自然落在姬鵬天眼中。
看起來好像他們夫妻二人的關(guān)系還不錯？
姬鵬天走在二人身后，一路進(jìn)了前廳。
地上放置著一個炭爐，炭爐上燒著一壺水，沸水將壺蓋頂?shù)门榕樽黜憽?/p>
一個老仆正要往里添炭，姬鵬天突然高聲道：“何伯，我都說了多少次炭要省著些用，火需要燒這么旺嗎？怪不得每次買來的炭都少得這么快。”
何伯弓著身子，顫顫巍巍道：“我也是覺得今日要來客人。”
姬鵬天接過他手里的炭：“行了，你去備飯，這里不用你了。”
何伯應(yīng)了聲，忙離開了。
姬鵬天看了看爐火，又看了看面前的陸衡之和蘇青珞，似是看兩人面子，才十分肉痛地又加了一塊炭進(jìn)去，還將爐子口封了封。
“……”
果真吝嗇，真是名不虛傳。
炭火苗倏地便小了。
姬鵬天找出一套瓷白的茶具，親自替他們二人泡了茶，一杯推給陸衡之，另一杯正要推給蘇青珞時，被陸衡之半道截住。
“我來。”他平聲。
蘇青珞有些尷尬，好在姬鵬天并未發(fā)覺什么，只是盯著蘇青珞的臉看——還是無法相信她就是當(dāng)初那個漂亮的小姑娘。
他看得出了神，突然一杯滾燙的茶水朝他臉上潑了上來。
姬鵬天“哎呦”一聲，連連后退幾步。
蘇青珞低低驚呼一聲：“三哥！”
陸衡之十分淡定地將杯子擱在桌上，平聲道：“抱歉，手滑了。”
姬鵬天：“……”
他要是再看不出來就是傻了。
不過是他失禮在先，也怪不得陸衡之發(fā)脾氣。
好在天氣冷，很快便沒那么燙。
姬鵬天不慌不忙地擦了擦臉上的茶水，終于忍不住道：“請夫人恕我直言，你真的是蘇家千金嗎？”
“自然。”
姬鵬天：“蘇老爺還有另外一個女兒？”
“并無。”
姬鵬天完全忍不住了，道：“夫人，請恕我直言，你怎么變得這么丑了？你小時候明明粉粉嫩嫩漂亮得很，我不記得你臉上有胎——”
他頓一下，覺得她臉上這塊黑色胎記越看越奇怪，忽地反應(yīng)過來，“你是假扮的？”
蘇青珞輕輕點了點頭：“出門在外，行走方便。”
姬鵬天捂住胸口，松了口氣：“還好，還好。”
蘇青珞上下打量姬鵬天一眼：“我也沒想到姬老板會如此年輕。”
他身量不高，肌膚嫩到堪比女子，完全不像大她十幾歲的樣子，看上去也就二十出頭。
姬鵬天得意一笑：“那是自然，我一向保養(yǎng)得極好。”
陸衡之淡聲：“難道不是為了方便經(jīng)商特意假報了年齡？”
姬鵬天微微一驚，便聽陸衡之繼續(xù)道，“姬鵬天，原名姬小二，淮州人士，現(xiàn)今二十二歲，三歲喪母，七歲喪父，十歲跟隨同村人何伯一路乞討至金陵，為獲得蘇家老爺銀錢資助做買賣，十二歲的你假稱自己年歲十八，因家境貧寒才身量矮小，得到了蘇家老爺?shù)馁Y助……”
他說得平淡，姬鵬天卻早聽得遍體寒意。
從沒跟別人說過的事，竟然被他摸得如此透徹。
蘇青珞亦是一驚——看來早在來之前，陸衡之便將姬鵬天查了個底朝天，否則也不會放心地陪她過來。
姬鵬天額頭漸漸沁滿汗水。
陸衡之說完后，還往他茶杯里添了些水，溫聲道：“姬老板的茶不錯。”
姬鵬天穩(wěn)住心神，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多謝首輔大人夸贊。”
陸衡之站了起來：“我夫人有些舊事想問姬老板，還望姬老板知無不言。”
姬鵬天已經(jīng)被他折服，忙道：“一定。”
蘇青珞臉上閃過一抹驚詫。
陸衡之那個醋壇子，竟然愿意讓她跟姬鵬天單獨說話？
她并不介意他在場，但他在場，有些話姬鵬天恐怕不太好說。
她感激地向陸衡之看了一眼。
陸衡之沖她點一點頭，轉(zhuǎn)身出了前廳。
他一走，姬鵬天才松了口氣。
跟蘇青珞說話時，他就放松了許多，尤其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恩人的女兒沒什么心眼時，他便更放心了。
滔滔不絕將當(dāng)年蘇老爺資助他的來龍去脈都講給她聽。
那些已經(jīng)模糊的記憶好似又逐漸鮮活起來。
“你們家大門那兩個石獅子你還記得嗎？其中有個石獅子鼻子被碰掉一半，就是有次我駕車不小心撞斷的，蘇老爺都沒叫我賠。”
“你爹最喜歡喝竹葉青，我真的搞不懂一股子草藥味兒有什么好喝的，我喝第一口都快吐了，然后騙你爹說可太好喝了，我從沒喝過這么好喝的酒——”
“你爹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真的。至于你娘——也就比你爹差了那么一點點……”
“……”
蘇青珞發(fā)覺姬鵬天有種才能，每次講到她想哭的地方時他總能來個神來之筆，叫她生生將眼淚逼了回去，還沒忍住笑出聲來。
聊完過去的事，兩人都靜了片刻，誰也沒說話。
片刻后，蘇青珞收回心神，打破沉寂。
“姬老板，杭州城的米價飛漲，你應(yīng)該也是知道的。”
“自然知道。”姬鵬天啜了口茶，“首輔大人不是還從外地糧倉特意運(yùn)糧過來了解了大伙兒的燃眉之急么？”
經(jīng)過方才的回憶，蘇青珞對他也有了幾分好感，直接道：“外地運(yùn)不過來糧食了。”
姬鵬天拿著茶杯的手僵住。
蘇青珞繼續(xù)道：“蘇家大量放低價糧，也撐不住杭州府這么多百姓買糧，更何況姬老板應(yīng)該也知道，聚集在杭州城外的流民越來越多了。”
如今是最難熬的時節(jié)。
去年南方各地大旱，糧食短缺，但只要熬過這個冬天開了春，萬物復(fù)蘇，恢復(fù)春耕，一切便會有了轉(zhuǎn)機(jī)。
“我想請姬老板同我一起降一降糧價，幫助杭州城的百姓一起熬過這個冬天。”
*
陸衡之在姬鵬天的園子里隨意轉(zhuǎn)了轉(zhuǎn)，順便摸了摸他的底。
他自覺給了蘇青珞足夠多的時間。
太陽都快移到正南，他才抬步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走到前廳門口，姬鵬天正說到興頭兒上。
“妹妹，我也就不把你當(dāng)外人了，你爹他當(dāng)年還想招我入贅來著。”
妹妹？
招他入贅？
很好。
看來他是活得不耐煩了。
陸衡之腳步停在門口。
蘇青珞原本只是有幾分尷尬，但她突然看見陸衡之眼里透著似要殺人的目光，渾身一凜，開始給姬鵬天使眼色。
姬鵬天完全沒看見，接著道：“可我算是個什么東西？我有自知之明，哪里敢應(yīng)承？”
陸衡之眼中的殺意淡了些。
撿回來一條命。
蘇青珞舒了口氣，又聽姬鵬天問道：“妹妹，陸大人待你好不好？”
蘇青珞有點害羞地點了點頭：“他待我很好。”
姬鵬天道：“妹妹，你要對我說實話。”
蘇青珞有點懵：“這就是實話。”
姬鵬天抬頭看她，聲音忽然有些遙遠(yuǎn)：“我怎么聽說，他在客棧睡了個青樓的妓子全杭州城都知道了。”
“……”蘇青珞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你跟你爹爹一樣會為人著想。”姬鵬天忽地笑了下，“妹妹，你別怕，他若是待你不好就說出來。他是首輔又如何？哪怕你要同他和離，我傾家蕩產(chǎn)也要替你辦到！”
聽到前頭蘇青珞還有些感動，聽到最后一句話時她又有些哭笑不得了。
他是怎么看出來陸衡之待她不好，她要同陸衡之和離的？
姬鵬天看蘇青珞遲遲不說話，以為她還在猶豫，又鼓勵她道：“你放心，和離后你的生計不是問題，我可以養(yǎng)你——”
他脖子忽然被人掐住，掐得他完全說不出話來。
他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拎起來，雙腳離地，幾乎快要窒息。
一低頭，陸衡之一雙眼睛幽沉似海，望著他緩緩道：“這么想死，我成全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