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榆樹在北三環(huán)外，接近中關(guān)村，80年這會兒算是郊區(qū)的郊區(qū)，雖然談不上多么荒涼，但跟東西城區(qū)相比，著實是落魄了點。
但半個小時之后，李向南三人跟著蔣三到的地方，還是讓他們嚇了一大跳。
這片區(qū)域在六十年代還是果樹林環(huán)繞的農(nóng)田，至1980年已初現(xiàn)居民區(qū)輪廓。
雙榆樹北里的六層住宅樓剛竣工不久，樓體灰白相間，陽臺還裸露著紅磚茬。
轉(zhuǎn)角處莫名其妙出現(xiàn)的面館恰好嵌在青磚平房與新式樓宇的交界地帶，門前歪斜的電線桿上貼著褪色的“公共廁所”箭頭，與手寫“正宗炸醬面”的木板招牌形成奇妙呼應(yīng)。
“院長，我確定，蔣三就是走進了這面館里！”袁紅軍匆匆從前頭跑回來，跟躲在一戶居民家門口柴火垛后的李向南兩人匯合。
宋子墨撓撓頭，有些詫異，“南哥，咱是不是搞錯了？這蔣三……怎么跑這兒吃面來了？”
袁紅軍扁了扁嘴，“大概是餓了唄……”
李向南搖搖頭，皺著眉頭看著這家看上去地方不大、名聲不顯，可此刻卻門庭若市的炸醬面館，目露沉思。
“別聲張，進去看一看！”他揮了揮手，拿圍巾把臉面遮住，邁步走了出去。
“走！”宋子墨和袁紅軍對視了一眼，立馬跟了出去。
很快，三人就掀起巨大厚重的門簾走了進去。
先撞見三口蜂窩煤爐子，藍火苗舔著鋼精鍋底，豬骨湯的醇香混著辣油香直往人鼻子里鉆。
“您幾位坐！吃點什么？”
立馬就有聲音從熱氣騰騰的里屋傳了出來。
宋子墨仰頭叫道：“三碗炸醬面！”
喊完，他便低下腦袋去尋蔣三的位置，果然瞧見他坐在角落，正急吼吼的搓著手等待著，雙眼閃爍著迷離的興奮。
“有些奇怪啊南哥！”宋子墨用手捂著口鼻小聲說。
李向南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視線卻在屋內(nèi)轉(zhuǎn)圜著、觀察著。
水泥墻面未抹灰，露出竹編模板的紋路，靠窗位置用三合板隔出半封閉包間。
十張歪斜的八仙桌坐滿了食客，穿軍大衣的卡車司機和裹棉猴兒的胡同大媽擠在長條凳上，藍布圍裙兜著蒜頭辣椒的老板娘踩著塑料底棉鞋在桌縫里穿梭，手里端著的海碗騰起白霧，把窗玻璃都糊成了毛玻璃。
后廚的蜂窩煤爐子上坐著三口鋼精鍋，咕嘟著豬骨湯，案板上摞著比臉盆還大的海碗，師傅舀鹵汁時濺起的油星在墻上烙出深褐色的年輪。
面館沒有菜單，全憑老主顧口頭點單——八分錢一碗的陽春面是建筑工人的標(biāo)配，兩毛五的肉絲炒面要配大蒜頭，最奢侈的三鮮打鹵面（五毛錢加半兩糧票）端上來時，整個屋子的目光都會被青花大碗里的海參絲勾住。
食客里既有揣著介紹信來京辦事的供銷社采購員，也有周末進城賣雞蛋的郊區(qū)社員，他們把永久牌自行車往白楊樹下一鎖，褲管還沾著泥點就鉆進面館，用濃重的鄉(xiāng)音喊：“勞駕，來碗熱湯面，多擱胡椒！”
“面來嘍！”
面館的女掌柜喊了一聲，便從后廚繞了出來。
李向南扭頭看去，屋里頭還有個肥碩的身影正在鍋里撈面，手腕一抖，抻面如銀鏈入鍋，滾三滾就撈進青花大碗，澆頭是現(xiàn)煸的肉丁黃醬，再撒把青蒜末，熱油一潑，“滋啦”聲里，滿屋子人都跟著吸鼻子。
“腿收一收，您的面！”
女掌柜端著木制餐盤走到桌前，先擱在桌面上，再從里頭把三碗面給端了出來，笑意盈盈的提醒道：“京爺您慢吃！”
“老板闊氣啊，這么多肉！”宋子墨從兜里掏出錢和票直接遞了過去，眸光很是詫異。
老燕京炸醬面跟其余面種還真不一樣，配料極其多，做法十分考究。
而吃法更是講究“鍋挑兒”還是“過水兒”，拌面手法得帶著股子胡同串子的利落勁兒。
正宗老燕京炸醬面講究“七碟八碗”，黃瓜絲、水蘿卜纓、黃豆嘴、青蒜末、芹菜末、香椿芽、焯過的白菜絲，外加臘八醋和現(xiàn)炸的辣椒油，在八仙桌上擺出個“滿園春色”。
好的炸醬得用六必居的黃醬配天源醬園的甜面醬，肥瘦相間的五花肉丁煸出豬油，小火慢熬到“醬紅油亮、油醬分離”，拿筷子一挑能拉出金絲兒。
雖然這小小的面館，沒有弄的那么多精致。
但上來的這三碗面帶各式碟盤，均能看出來花了一些心思。
李向南不是燕京人，以前對這老燕京炸醬面早就心神馳往。
可今天瞧見這面館里的炸醬面，卻破天荒的沒有吃下去的心思！
不過宋子墨和袁紅軍都在咽口水了。
這面聞著啊，確實是香！
真香！
哪怕是覺得不太對勁的李向南，都忍不住食指大動，想要一嘗究竟。
“好吃您就多再來！咱小店兒，全憑諸位爺照顧！”
女掌柜說話極其闊氣敞亮，末了還加了一句：“那邊有免費辣醬！”
“多謝！”宋子墨抱了抱拳哈哈一笑，禮法十足。
袁紅軍咽了咽口水，看了看面前的面，卻沒敢動筷子。
雖然這面館里的面香氣無比，周圍吃面的勁頭和氣氛也時刻挑撥著人的神經(jīng)，但他們兩誰都沒忘記今天來的目的。
此刻。
坐在角落的蔣三，早已哼哧哼哧的吃起了面，滿面油光的舔著碗里的湯了！
而他桌上，已經(jīng)放了兩個空的海碗了！
他一從醫(yī)院出來，就直奔這家面館。
面里有名堂！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立馬就確定了下來。
“這面……咱吃還是不吃？”宋子墨從后廚的位置收回目光，眼神銳利又嚴肅。
“吃！”李向南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慢條斯理的做起印象中老燕京炸醬面的吃法。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宋子墨抽了抽嘴角，腦海里忽然閃爍著這句話，李向南的動作看的他一陣心驚肉跳的。
等到從面館出來。
袁紅軍剔著牙，打著飽嗝，表情相當(dāng)滿足。
宋子墨也拍著肚子，對這一頓早午飯相當(dāng)認可。
“南哥，味道是真不錯！說實話，我還想吃……”
他話還沒說完，就看到李向南嘟著嘴看著自己，先是一愣，接著黑著臉道：“南哥，你多大人了，別跟我扮可愛啊！”
李向南白了他一眼，從大衣口袋里掏出試劑管，吐了一口進去！
“臥槽！”宋子墨這才看清是剛才海碗里的面湯。
看到兩個人全都傻了，李向南舉著試劑管把蓋子蓋上，問道：“面好吃嗎？”
宋子墨和袁紅軍對視了一眼，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好吃！”
“嘴癮過好了沒？”李向南又問。
“？？？”兩人又對視了一眼，然后眼珠子一瞪。
就見李向南伸出兩只手指頭，比了個耶，伸進了自己的喉嚨。
“嘔~”
“……”
“特娘的愣著干嘛！趕緊催吐啊！那面里有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