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顫儀！除顫儀！快！快啊！”
李向南已經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個什么心情什么情緒了，面對郎治貧郎大爺失去生命體征的狀況，他幾乎是朝著周圍的醫生護士們吼起來。
在話音落下的那一霎那，一個縱身，便從地上蹦到了移動病床上，半跪在郎治貧身前，雙手下壓，對他進行心肺復蘇！
滔滔的血從他的口鼻里涌出，李向南沒有嫌棄，更沒有在意，伸手捏住對方的口鼻進行人工呼吸，頃刻間，他的唇齒便是一片血腥！
腥甜的血液倒灌進嘴里，他伸頭朝一側吐去，接著按照三十次按壓一次人工呼吸的頻率對郎治貧進行復蘇！
“來了，來了，李院長……”張志倉急匆匆從手術室里找來便攜式除顫儀時，已經忍不住哭了。
他三四十歲的人，瞧見這番場面都禁不住提心吊膽被這樣的血腥場面嚇哭，更別提周圍那些沒怎么見過這樣場景的小護士了！
現場一片混亂！
可到底醫護人員的操守還在，這些人一邊哭，一邊剝開郎治貧全是血的衣襟，一邊接上電極板去準備給他除顫。
“小李，小李！”情急之間，郭乾猛地將李向南給抱住，往床下拖去，“讓他們來，讓他們除顫，你別急，別急！”
“不……”李向南還想再努力一下，可是說話之間唇齒中的血滴滴拉拉的落在胸襟上，看的周圍所有人都心驚肉跳。
“李院長，讓我們來！”李巨基爬上病床，開始配合張志倉對郎治貧進行人工除顫。
“別急！”郭乾這會兒什么多余的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抱著李向南半坐在地上，望著郎大爺的身軀在除顫儀的電擊之下一遍遍的朝上躍起，又重重的砸下。
一遍，兩遍，三遍，四遍……
已經數不清對郎治貧進行了多少次除顫，李向南坐在地上，雙眼迷離，大腦一片空白。
他不是沒有見過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戰場上，那些逝去的同袍，那些戰友，每當午夜夢回，時常變成他無法揮散的夢魘。
可真正的病人，在李向南手里，死去的很少很少！
讓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丁香！
丁香，是他畢生生涯里目前為止最深的痛！
然后就是郎治貧郎大爺！
然而他的意義又跟丁香不同！
丁香是青春里的好友。
郎大爺是過去歲月里，目前唯一能夠知道奶奶慕煥英消息的人！
他要是離去了，也就意味著獲得奶奶消息的途徑又少了一個！
他知道自己要死，卻不管不顧自己的死活，執意要將最有價值的消息告訴自己，拼了自己的犧牲，想要為當年的小姐和她的后人做些什么！
郎治貧，是個好人，更是個合格的門房！
“烏拉烏拉烏拉……”
救護車的急促警報聲遠遠從街道上傳來，驚醒了早早來上班求醫的人們，最后幾乎是擦著醫院的大門，風馳電掣的駛進了方章醫院。
“院長！”
接著，李向南便聽到了王德發和雷進兩人焦急、迫切的聲音。
刷！
吱！
巨大的剎車聲響在院子里。
嘩啦！
踏踏踏踏！
幾乎是同時，救護車還沒停穩，兩人的身影就從車上跳了下來，拼了命的奔上方章醫院那十來級臺階，頃刻間來到了郎治貧的移動病床旁！
“怎么樣了？”王德發掃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李向南，深深看了一眼之后，忙向坐在病床上對郎治貧進行心肺復蘇的醫生。
“十三，十四……除顫……”
李巨基在做著復蘇，聞言只能苦著臉滿臉失望的看了一眼王德發。
他認出來了對方的身份，知曉他是以前來這里進行過除顫儀培訓的念薇醫院的副院長！
可此刻，寒暄敘舊沒有任何心情，鐵一般殘酷的事實將他的所有心情都擊得粉碎！
人死了啊！
就因為方章醫院寒磣的、落后的醫療條件，導致了郎治貧的直接死亡！
他身為方章醫院的醫生，如何能夠脫得了干系，如何能夠獨善其身，又如何從病人死亡的痛苦中解脫呢？
王德發雷進都是十足的醫生，見現場的醫生護士都沒有說話，兩人在郎治貧身上翻了翻眼皮，查看了瞳孔，摸了脈搏，又瞧見病床上、他身上全是新鮮的血液，對當下的情況已經判斷了七七八八！
“做了多久的除顫了？”雷進按了按王德發的肩頭，朝李向南努了努嘴，示意他過去安慰一番，又趕忙問張志倉等人。
“九分鐘！”張志倉看了看表。
哎！
雷進默默的嘆了口氣，上前拍了拍李巨基的胳膊，“我來吧！”
雖然救回來的希望已經渺茫到千分之零點一了，但雷進也不想放棄！
他在來的路上，知道了郎治貧對于李向南的意義。
“小李！”這一邊，王德發過來跟郭乾和邢衛紅點了點頭，蹲在李向南跟前，捏了捏他的肩頭，無聲的垂下了頭。
他自小就生長在沒有父母的環境之下，獨有個爺爺孤苦伶仃，對李向南想要迫切搞清楚奶奶慕煥英的事情感同身受。
此刻，好友坐在地上，宛若半具尸體，他的心也跟著心跳一顫一顫的難過！
“200焦耳，再來！”
雷進的吼聲不絕于耳，王德發一屁股坐在地上，扭頭看著郎大爺垂在病床一側的手，淅淅瀝瀝的滴著鮮紅的血，落在地上，變成了一叢叢觸目驚心的花。
來來往往的職工和病人們都被這樣的場面嚇壞了！
他們沒有說話，看向郎治貧的眼神卻充滿著同情和唏噓，還有深深的痛惜！
王德發摸出煙遞給眉頭緊鎖的郭乾魏京飛和邢衛紅，想給小李一根，可他曉得，小李怕是沒有心情去抽了！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地上的煙頭落了一堆。
雷進已經從病床上下來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接過護士給的毛巾，仔細且沉默的擦著上頭的血漬。
這一次。
無論他怎么配合著方章醫院的人努力，監護儀上那條直線再也沒有任何波動。
郎治貧躺在移動病床上，帶著那個未解的眼神，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小李，對不起，我來晚了！”雷進點燃煙，此刻也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自責。
“跟你沒關系！”
李向南不知道如何安慰周圍的人，閉了閉眼睛，看著指頭的血從甲尖滑落在地。
回味著老人最后的眼神，心頭如一萬個戲班在敲鑼打鼓的唱戲。
那個眼神，包含的信息太多太雜，根本無法準確的解讀。
上天好似跟他開玩笑似的。
將一個當年的老人送到他跟前，卻又無情的奪去了他的生命，讓他得知了當年的許多信息，卻又無法在短時間里窺探一切。
驚喜？
有！
可更多的，則是遺憾。
他閉了閉眼睛，仰頭望天。
“人，自有定數！郎大爺，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