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廢墟上，“血債血償”碑的陰影被春日漸漸拉短。碑旁不再是悲憤的控訴，取而代之的，是熱火朝天的景象。巨大的木料堆疊如山，石匠叮當(dāng)鑿刻著新地基的石料，空氣中彌漫著新鮮木屑和石灰的氣息。
護(hù)城隊的漢子們穿著輕便堅韌的暗甲，手持寒光凜冽的刀槍，在整飭過的街巷間巡邏，眼神銳利，步伐沉穩(wěn)。庫房里的糧食和鹽巴化作炊煙，升騰在初具生氣的房舍上空。
周縣令站在新平整出的府衙地基高處，看著這片在血火中掙扎重生的土地，胸中激蕩著季如歌描繪的那幅“福地洞天”的宏圖。
山中的寶藏，海上的商機(jī)，腳下的沃土…嶺南的筋骨血脈從未如此清晰！然而，宏圖需有路，寶藏需人識。
“周大人，”季如歌的聲音自身側(cè)響起，她不知何時已悄然立于一旁，目光投向遠(yuǎn)處云霧繚繞的莽莽群山，“山里的胡椒、桂皮、沉香、烏木…海邊的珍珠、玳瑁、珊瑚…都是好貨。可惜，困在這嶺南，明珠蒙塵，價比草芥。”
周縣令深以為然。嶺南閉塞，道路崎嶇難行，多少·山珍海寶爛在山里、臭在灘頭？縱有雄心，貨出不去，錢進(jìn)不來，一切都是空談！他望向季如歌：“季村長有何高見？這商路…”
“商路，我來鋪。”季如歌干脆利落，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dāng)然的小事，“我的商隊，盤踞南北水道，勾連東西陸路。嶺南賣不出去的東西，我買。”她頓了頓，目光轉(zhuǎn)向周縣令，帶著一種商賈特有的精明與坦蕩，“價，按市價走，童叟無欺。不壓價，不盤剝。有多少，收多少。”
“當(dāng)真？！”周縣令心頭劇震！這意味著，困擾嶺南千百年的“貨無出路”的死結(jié)，將被眼前這個神秘女子一劍斬開！山民的辛勞，漁民的收獲，都將化作實實在在的銅錢銀兩！這比開倉放糧更能點燃希望的火種！
“自然當(dāng)真。”季如歌點頭，“商人重諾，更重利。嶺南的貨，運出去就是金山。這買賣，我做得起，也樂意做。”她話鋒一轉(zhuǎn)，指向腳下這片正在復(fù)蘇的土地，“不過，光有買賣還不夠。商隊運貨，路是命脈。嶺南的路…呵，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山鬼踩出來的溝。”
周縣令臉上發(fā)熱。嶺南多山多水，道路確實崎嶇難行，雨季更是泥濘如澤國。商隊進(jìn)來不易，貨物出去更難，成本陡增。
季如歌的目光掃過忙碌的工地，掃過那些穿著新甲、精神抖擻的護(hù)城隊員，最后落回周縣令臉上，聲音沉凝下來：“路不通，財難聚，民難富。所以，合作，還有第二層。”
周縣令屏住呼吸。
“路，我也可以修。”季如歌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炸響在周縣令耳畔！“修真正的路！能跑四輪大車，能馳快馬，風(fēng)雨無阻的康莊大道！連通府城與各大產(chǎn)區(qū)的山路，貫通府城與深水良港的官道！”
修路？！周縣令的心臟狂跳起來！這念頭他想過，卻只敢在夢里一閃而過！修路，耗費錢糧如山，征發(fā)民夫如海，是動搖國本的工程！嶺南窮困，府庫那點金銀，支撐重建和軍備已是捉襟見肘，哪有余力修路？季如歌…她竟敢提？！
“代價呢？”周縣令的聲音干澀，帶著巨大的震撼和一絲本能的警惕。天下沒有免費的宴席，尤其是季如歌的宴席。
“代價？”季如歌嘴角微揚，那笑容在春日暖陽下顯得有些莫測，“很簡單。你們這些‘地方官’，得‘表現(xiàn)好’。”
“表現(xiàn)好？”周縣令不解。
“對，表現(xiàn)好。”季如歌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同實質(zhì)般掃過周縣令，“我投錢修路，不是做善事，是投資。投資，就要看回報，看環(huán)境！”她豎起一根手指：“其一，安靖地方！海賊，必須打！打怕！打服！打得他們不敢再靠近嶺南海岸線！讓我的商船隊能平安出入港口！讓你的護(hù)城隊，成為真正的定海神針！若海賊劫了我的商隊，燒了我的貨，這路…還修不修，就得兩說了。”
她又豎起第二根手指：“其二，清明吏治！新立的規(guī)矩，必須立得住！你周正明立的‘血債血償’碑，不能只刻著趙德彰的名字！那些盤剝鄉(xiāng)里、勾結(jié)地痞、魚肉百姓的舊日胥吏、地方豪強(qiáng)，有一個算一個，該抓抓，該殺殺！我投錢修路，不是給蛀蟲蛀空的！我要看到一片能讓人安心做買賣、能讓我投下的銀子生出更多銀子的清朗之地！若還是烏煙瘴氣，貪腐橫行，商賈視為畏途…我的銀子，也不是大風(fēng)刮來的。”
第三根手指豎起：“其三，善待工商！我季如歌的商隊來了，是客，也是財神！按規(guī)矩納稅，天經(jīng)地義！但若有人敢層層盤剝，敲骨吸髓，設(shè)卡刁難…壞了我這條商路，就是壞了我修路的根基！周大人，你的人，得管好！這嶺南的規(guī)矩，得讓行商坐賈覺得安心、有利可圖！若變成另一個雁過拔毛的鬼門關(guān)…那這路，修了也是白修！”
季如歌的話，字字如刀，句句見血，沒有任何修飾，卻精準(zhǔn)地剖開了嶺南新生的要害！安靖、吏治、通商！這是根基！沒有這三條，再好的藍(lán)圖也是空中樓閣，再多的投入也會化為烏有！
周縣令的呼吸變得粗重。季如歌的條件，苛刻嗎？苛刻！但每一句，都戳在嶺南能否真正崛起的命門上！這不是勒索，是鞭策！是逼著他們這群剛剛砸碎舊枷鎖的人，必須建立起一套全新的、足以支撐繁榮的秩序！
他看著季如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里沒有商人的狡黠，只有一種洞穿世事的冷靜和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他明白了。季如歌要的“表現(xiàn)好”，不是諂媚，不是賄賂，是嶺南這片土地真正煥發(fā)生機(jī)、成為她龐大商業(yè)版圖中一塊穩(wěn)固基石的能力！是證明給她看，她的投資，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