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歡緩緩倒了下去，四周頓時亂成一團。
蕭九思更是慌了神，忙打橫將黎清歡抱在懷中。
“傳太醫！快傳太醫！”蕭九思聲嘶力竭。
很快有太醫圍了過去，隨即卻一個個面無人色，驚恐萬分。
“這……怎么沒有脈搏？”
“是啊！為何……”
蕭九思頓時大發雷霆，大罵庸醫，讓護衛將這些太醫拖下去。
四周觀禮的賓客們也是驚詫莫名，鄭泊然更是壓不住心底的擔心，朝著黎清歡的方向疾步走了過去。
不想剛邁出第一步，胳膊卻被身側的鄭國公一把掐住。
“祖父！”鄭泊然眼眸微微發紅。
“回去！”鄭國公眉頭狠狠皺了起來，掐著他的手一動不動。
“回去！”鄭國公的聲音都帶著幾分哀求。
鄭泊然終歸是低下了頭，腳步沉重的緩緩向后挪去。
他定定看著不遠處紛亂的人群，眼睛熱辣辣的疼。
這一場單相思終究是上不得臺面了，連生死攸關都與他無緣。
這邊蕭九思卻幾乎要瘋了，正當忙亂不堪之時，眀赫從人群外擠了進來。
蕭九思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拽住眀赫的手臂，一向囂張慣了的視線此時竟是帶著幾分哀求。
“救她！”蕭九思方才也是慌了，黎清歡本來就是南疆蠱師煉制的傀儡身體，沒有心臟更不可能有脈搏。
剛才他是真的亂了分寸，才會宣召那些根本看不了病的太醫。
眀赫臉色陰沉低聲道：“回宮！”
蕭九思當下結束了慶典，帶著黎清歡回到了宮里。
眀赫在宮城里有專門的國師府，這也是大啟給國師難得的榮寵。
眀赫疾步走進自己的府邸，身后的蕭九思抱著黎清歡跟上。
青山帶著皇家護衛重兵把守，整座國師府蕭殺至極。
一行人走進眀赫住著的院子，獨門獨院的翠竹苑，不僅清靜，還有一處藥廬，老遠就能聞到藥香。
蕭九思將黎清歡放在竹榻上，一把扯住眀赫。
“救她，不管什么代價朕都愿意。”
眀赫看了一眼臉色煞白的蕭九思，眉頭微微一挑，眼神里多了一絲復雜。
“她的身體不行了，撐不住了，必須盡快讓心臟回歸。”
蕭九思猜到會是這個原因，忙命青山回夜王府取黎清歡的心臟。
不多時青山將藏著心臟的珍貴木盒送到了蕭九思的面前。
眀赫打開盒子，眉頭皺了起來。
“怎么了？”蕭九思臉色緊張。
眀赫看著盒子里隱隱約約滲著黑色血污的心臟，神色復雜。
“估計不行，她心臟的毒還沒有解，現在怕是兇多吉少。”
蕭九思愣怔了一下，突然想到自己之前中毒的事情，連累了黎清歡的心臟。
后來已經查清楚了，是他最敬愛的太皇太后干的。
太皇太后一向偏心他的長兄以及長兄這一脈。
甚至為了長兄這一脈，為了所謂的大啟江山，居然大義滅親。
只是沒想到她一向偏愛的孫子蕭衍居然是個冒牌貨。
之前為了保證大啟江山的穩定，太皇太后親自給蕭九思下毒，鞏固蕭衍的皇位。
如今蕭九思登基，太皇太后再沒有臉面見自己的兒子，便搬出了宮去郊外的盤龍寺誦經禮佛去了。
一時間蕭九思體會到什么叫絕望，他和黎清歡好不容易走在一起，沒想到要再一次生死兩茫茫。
“眀赫，我知道你一定有補救的辦法，是不是？”
蕭九思一把扯住眀赫的手臂，眼眸里帶著罕見的哀求。
“你們南疆巫蠱之術那么盛行，一定會想到辦法的。”
明赫定定看著蕭九思道：“辦法倒是有一個，就是不知道王爺能不能豁得出去？”
“能！”蕭九思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明赫苦笑了出來，隨后看向蕭九思的眼神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她需要七竅玲瓏心，可現在七竅玲瓏心染了毒，根本不能再放回到她的心臟部位。”
“不過我倒是有一個辦法。”
“什么辦法？”蕭九思緊緊抓住眀赫，就像是抓了一根救命稻草。
“王爺的心臟在這世上也算是罕見，活得那么通透，此時只能退而求其次，只要王爺心甘情愿將自己的心臟剖出來煉化成藥才能救她。”
“畢竟她的心臟是王爺的血一直養著，說明王爺的血有特殊功效，況且那些日子王爺服用了那么多藥，此番身體里的毒素祛除得也差不多了。”
“但前提是王爺要心甘情愿的去換！”
蕭九思抬眸定定看向了明赫，點了點頭：“好！”
說罷蕭九思突然拔出了腰間的佩劍，劍鋒反轉，一把撕開自己的衣襟，朝著心口處便要刺下。
“等一下！”明赫臉色微變，反手抓住了他的劍柄。
明赫唇角微翹：“你就不怕我是誆騙你的？畢竟想你死的人，可不止我蕭衍一個。”
“況且你剛做了皇帝，一個女人罷了，何必呢？你舍得這花花江山？”
蕭九思笑了出來：“沒有她的江山，與我蕭九思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明赫眉頭微微蹙了起來，眉眼低垂，眼眸間掠過一絲復雜之色。
蕭九思看著明赫道：“我死后，你扶持黎清歡上位做大啟的女帝，當年我們蕭家占了這江山還是黎家出力扶持上來，這本該是蕭家欠黎家的。”
蕭九思頓了頓話頭看向了明赫道：“雖然你不是什么好人，但你對阿歡是真的好，比蕭衍好上千倍萬倍，縱然我分外不愿可跟著你，我沒有后顧之憂。”
“她是個好女人，也是個雄才卓然，能力很強的好帝王，這一點，我信她！”
蕭九思說罷拿起寶劍朝著自己的胸口刺下，卻被明赫一把攔住。
“等一下，別那么急著去投胎！”明赫說話間多了幾分他自己都沒在意的親近。
他拿出了一粒藥丸：“吞下藥丸，我為你親手剖心！”
蕭九思笑了笑，他是個痛快人，即便是生死上面也不會含糊，此番黎清歡的狀況實在不好，他沒有絲毫的猶豫直接將藥丸塞進嘴里吞下。
——
一年后，大啟在女帝的治理下一派祥和安定。
黎清歡本來就具有超強的政治頭腦，之前和蕭九思在朝堂上幾度爭鋒，蕭九思都不是她的對手。
她本就具備做女帝的政治素養和能耐。
一年間，她整頓吏治，清除黨爭，整合世家大族，甚至親自帶著蕭九思的軍隊與鄭家人合力打垮了北戎的威脅，一戰打出了幾十年的邊境穩定。
短短一年時間，她終于成長為出色的帝王，為黎家平反，恢復了本來的名字。
這個女子在大啟百姓心目中近乎完美，唯一不完美的就是她沒有絲毫選皇夫的意思。
鄭國公又動了不該有的心思，之前他嫌棄黎清歡的門第低，此番卻是一個勁兒讓自家長孫鄭泊然在女帝面前多轉轉。
鄭泊然卻明白女帝心中牽念的到底是誰，他只要打仗，護著這個國，護著她就足夠了。
任何人都不可能代替蕭九思在女帝心中的位置。
夜幕降臨，幾個身著玄衣的皇家暗衛沖進了宮城，為首的青山眉眼間滿是激動。
他幾乎是流著淚沖進了養心殿，噗通一聲跪在了黎清歡的面前。
黎清歡頓時愣在了那里，隨即意識到什么忙站起身，幾步走到青山面前。
“是不是有消息了？”
青山早已經淚流滿面哭道：“主子找到了！找到了！這是國師大人的書信，主子是被國師大人藏起來的！”
“快拿給我看！”黎清歡一把搶過了青山的書信。
一年前，她在蕭九思的慶典上暈死，不想一覺醒來，心臟回到了自己的身體里，可蕭九思不在了。
雁過留痕，她不信一個人會憑空消失。
黎清歡發誓要找他，白日里她是殺伐果決的帝王，夜王卻變成了望夫石，企盼著蕭九思能回來。
她不曉得自己是怎么忍下那些蝕骨的思念的，她知道明赫的失蹤必然和蕭九思有關聯，她也知道明赫在南疆藏著。
她步步緊逼，明赫終于讓步。
黎清歡死死盯著手中的書信，明赫的字兒她認識，是他的親筆信。
書信上只寫了一句話：“他還活著，在南疆藥谷。”
“青山！”黎清歡踉蹌著退后一步，“快！準備馬車！去南疆！”
“是！陛下！”青山幾乎是吼了出來。
書信上不光有字兒，還有胡亂畫的線條類似于藏寶圖，是明赫和黎清歡玩兒的小把戲。
明赫小時候同黎清歡一起長大玩耍，在藥谷錯綜復雜的林子里經常玩兒這樣的游戲。
一方躲起來，給對方畫個圖，讓對方來找。
黎清歡已經許久沒有玩兒過了，此時她要去找她一生至愛的珍寶。
她已經完全想起來曾經和蕭九思的過往。
她腦海中的那段兒深愛蕭九思的記憶被人做了手腳，下了禁制，她后來將蕭衍當成了蕭九思的影子，因為在她兒時的記憶里，只記住了一個蕭字。
黎清歡千里奔襲趕到了南疆故地，這個地方她不是沒找過可根本沒有蕭九思和眀赫的影子。
此時她拿著圖獨自一人走進了藥谷，映入眼前的景物還是保持了十多年前的樣子。
怎么就把這個地方給忘了？
這里是黎清歡小時候和眀赫經常玩耍的地方，在她記憶中已經荒廢了，沒想到此時藥谷里到處都是人為修剪過的樣子。
每一處刻意妝點的景致都有眀赫的痕跡。
黎清歡順著手里的圖終于站定在一處竹樓前，到了終點。
竹樓外面的連廊上此番靠著圍欄坐著一個人，那人迎著陽光背對著黎清歡。
穿著寬松的粗布麻袍，整個人仰著頭似乎享受著陽光的沐浴。
看著那熟悉的寬厚背影，黎清歡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
聽到哭聲的蕭九思頓時身體僵在了那里，以為自己聽錯了，僵硬的身體緩緩轉了過來。
他看到黎清歡那一瞬間，頓時驚呆了去，忙朝著黎清歡狂奔而來，不想被腳下的東西絆倒重重摔倒。
“王爺！”黎清歡大吃一驚，疾步跑了過去，這才發現蕭九思的腳踝上鎖著重重的玄鐵鏈子。
“你怎么樣？要不要緊？”黎清歡忙將蕭九思扶住，突然抓著蕭九思手腕的手指微微一顫，蕭九思的經脈氣息如此微弱，將她狠狠嚇了一跳。
黎清歡將蕭九思扶著重新坐好，此時才發現他臉色蒼白，身體也孱弱不堪，與之前大名鼎鼎的夜王幾乎不像是同一個人。
蕭九思卻一把將黎清歡死死箍進了懷中，失而復得的喜悅讓他渾身顫抖。
“真好！見到你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黎清歡反手擁著他低聲道：“我想起來了，小九哥哥！”
蕭九思頓時身體微微一顫，再也壓抑不住自己內心的情緒，緊緊抱著黎清歡哭了出來。
那一年蕭九思為了治療身上的傷，避開北戎耳目秘密來到南疆修養。
見到了十五歲的黎清歡，登時被她吸引，從此深陷其中再也拔不出來。
彼時的黎清歡也喜歡上了這個比她年長的大哥哥，還給他起名叫小九哥哥，總覺得這樣喊更輕切。
現在終于想起來了。
蕭九思邊哭邊低聲咒罵：“那眀赫不是個好人，竟是也喜歡你，給你下蠱讓你忘記了我們的過去，這才給蕭衍可乘之機。”
“好在最后良心發現，放了我的血煉藥后救了你。”
“那混賬玩意兒卻騙我說要挖我的心給你，畜生，騙得我好苦，騙我喝藥被他囚禁在此，廢了武功，好在救活了你。”
“阿歡！你活著真好，真的是太好了。”
“阿歡，我們再不分開！”
“好，不分開！”
黎清歡哪里舍得再丟下蕭九思一個人，她欠他太多，需要用一生來嘗還。
樹影婆娑處，一道紫色身影緩緩退后，瞬間掠入林子消失不見。
眀赫唇角滲出一絲苦笑，這一次，他真的該離開尋找自己的未來了。
好在蕭九思那廝經得住考驗，對阿歡會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