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人間慘劇來形容此情此景,也毫不為過,就連我這樣的家伙,都忍不住哭了出來,所有人都緊緊抱著衛雨桐,生怕她從指縫中溜走,眾人在她臉上親了又親,可最后,衛雨桐的陰身依舊一點點透明,最后化作一團空氣,消失在了我懷里。
這注定是個艱難,悲痛,又充滿血腥的一天,衛晨哭著問我,哥,桐桐去哪了?
我的回答是,天堂,我撒謊了,這里是幻境,鬼知道人死后會去哪?就算這里是另一個完整的平行世界,我也不能確定衛雨桐接下來的歸宿,別說我了,就連肖金虎用仙法去找尋,竟然也沒能鎖定到桐桐的下落。
“這個世界同樣受生死輪回和六道影響,但這里的六道,可能與我們想象的不同。”肖金虎深深嘆了口氣,安慰我道:“人死不能復生,三坡,節哀吧。”
衛雨桐消失后,衛家陷入了無邊的悲痛之中,復仇的痛快也煙消云散了,王慧芳拿出閨女生前穿過的衣服,一件件使勁聞著,想記住她身上的氣味,老太太沉默了好久,突然開口道:
“李先生,你說,是不是等劉家的仇報了,俺和俺兒媳也要走啊?”
我點了點頭,看來心中的怨念解開,就代表著生死離別,可是仇還不能不報,活人和死人在一個屋檐下過日子,也終究不是個事,兩者互相影響,最后兩者都不能好過。
我盤坐在板凳上,開始呼吸吐納,讓陰力在四肢百骸反復流轉,力量的增長是肉眼可見的,成為厲鬼后,我已經不怎么懼怕生人的陽氣了,附身的時間和次數也沒有了限制,養精蓄銳后,我睜開雙眼,從懷中取出馬家的富貴氣,把它一并放在桌上:
衛晨見狀,很懂事地把玻璃瓶推到我跟前:“哥,這個是給你吃的,你吸食了馬家的富貴氣,你就會變得更厲害!”
我搖了搖頭,我李三坡何等人物,天上飛的都能被我撕下翅膀捏到爆漿,馬家的這點湯湯水水,我嫌臟,再說了,信仰不比這點寒酸的富貴氣強千百倍?
就哪怕當鬼,我也想當的有骨氣些,活著的時候一門心思的求財,死了也該換個思路,換個活法了。
可這玩意我不吃,衛家也用不上,接下來等滅了劉家滿門后,我就打算布陣來吸收惡狗村的氣運,一個村子的氣運,足夠衛家爺倆揮霍了,還要啥自行車啊?
這樣一來,衛家去南方的路費有了,路上也不會遇到什么糟心的事。
我思來想去,打算用富貴氣來對付那只蛇仙化成的臟老太太,那玩意今晚勢必還會來敲門,我的計劃是趕在天黑前,就把幻境給破了,把老太太和王慧芳送上路,把衛家父子送出村去,那假如沒法如愿,我就得做好準備來招待蛇仙了。
生死離別是沉重的,漫長的,衛家人去了里屋,互相說著貼心的話,滿滿的牽掛和放不下,接下來是凄慘的痛哭聲,我并不催促,在外屋耐心等待著。
半個多小時后,衛晨洗掉了臉上的血,換了件干凈衣裳,外面天還亮著,他總不能一身血的出去。
等少年準備妥當了,我跟著他出門往劉家走,劉家就在衛家前邊,王慧芳和老太太就是被這家活活害死的,路上我對衛晨說:“這回我不上你的身,你自個來行不行?”
我尋思他肯定會害怕的拒絕,這并不是14歲孩子該有的日常,前腳剛殺完人,妹妹后腳就走了,今天,衛晨承受的已經夠多,夠多了,想了想我說:“你回家休息吧,劉家交給我處理。”
少年用力搖頭:“不!我要跟著你學本事,學陰法!我要變得和你一樣厲害,以后,誰也別想再欺負我和我家人!”
我突然感到一陣心酸,我要是能早來幾天該多好啊,可幻境不就是人間的投影嗎?我要來早了,投影也就失去了它該有的意義——這世上本就沒有什么公平可言,惡的永遠是大多數,老實人代表著誠實安分守序,這樣的品格本該被贊揚和模仿,而不是被肆意的欺辱和踐踏。
劉家的院門緊鎖,衛晨翻墻進入,我徑直穿透墻壁,前腳剛進院子,老太太后腳就跟來了。
“奶奶?你來干什么?”衛晨蹲在墻頭悄聲問。
“我來給李先生指壞人!害死你媽媽的那幾個畜生,化成灰我都認得!”老太太斬釘截鐵道。
我點了點頭:“老人家,你擱這待著,別靠近,別讓生人的陽氣燒到你。”
劉家遠沒有馬家那么氣派,卻也是村里首屈一指的大戶,兒女多,親戚多,院子里被打掃的一塵不染,隔著窗戶能聽到屋里鬧哄哄的,人聲鼎沸。
我領著衛晨偷摸著來到窗邊,往里瞧去,屋里好不熱鬧,擺了幾桌宴席,男人們坐一桌,女人和小孩坐一桌,不喝酒的又坐一桌,我粗略一看,四五十號人是有了。
衛晨偷摸地告訴我,劉家的親戚基本都到齊了,吃席吃的好不熱鬧,杯觥交錯,劃拳聲,吐痰聲勸酒聲此起彼伏,跟菜市場似的,層層疊疊的陽氣如海浪般打來,把衛晨奶奶打的縮在墻角,一步都靠近不了。
那既然到齊了,就一鍋端吧,我指著泛起白霧的窗戶,沖衛晨叮囑道:“這么多人,你用剪陰不好殺,殺不了幾個就都跑光了,最好還是用剪蛇,你先……”
我把銀剪刀和黃裱紙塞到衛晨手里,剛要繼續叮囑他,余光卻無意間掃到了一個人,那人坐在宴席的主位上,身穿一件紫色的道袍,頭戴混元巾,四十來歲的年紀,留八字胡,臉白,瘦,長得普普通通,眉宇間卻充滿了深深的怨毒和陰損。
這張席上坐的都是劉家最有輩分的人,一堆五六十歲的老頭個個滿臉的豬油橫肉,臉上堆著臟臭諂媚的笑容,不停地給那道士夾菜敬酒。
那道士來者不拒,喝酒跟喝水似的,喝一杯酒,吃一口肉,神色倨傲無邊,一個額角長著肉瘤的老男人拿起瓶五糧液,給他杯里添酒,笑道:“賈道長大駕光臨,簡直是咱們劉家上輩子積下的福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