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時，我曾長久地觀察小區里的老人，他們在某一個位置一坐就是一整天，當我這樣的年輕人從他們身邊經過時，他們看我的眼神總帶著深深的嫉妒，他們的時日無多了，也早已被時代所舍棄，他們走不出回憶，他們不敢走出回憶，因為現實除了即將來臨的死亡之外，已不剩下什么了。
表面看，封千軍和小區里的老人并無區別，他的眸子里塞滿了無光的渾濁，他是那么的疲憊和悲痛，我會因為他衰老的姿態去輕視他嗎？不，我知道我面對的是什么：一個在位數萬年的古代帝王，一個接近神靈的男人。
在這樣的人面前，你永遠是個孩童。
這么一琢磨，你也就能讀懂封千軍這番話的含義了，他說，他同意讓我和封十九共享王位，這句話其實是對我野心的試探，這時候你除了拒絕，沒有別的選擇，你若不表態或者干脆欣然接受，那么埋葬你的，將是你的愚蠢。
“不行。”我立刻表態道：“我李三坡是個殺人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家伙，但別人對我的好，哪怕只有芝麻大一丁點，我也要記一輩子。”
“辰遠山在臨終前，曾反復叮囑我，讓我不可【噬主】，辰家對我有恩，我答應過人家的事，我得做到?！?/p>
我輕輕彈了彈煙灰，態度堅決道：“獅駝國的王只有一個，只能是封十九，我以前是她的影子，現在是她的丈夫，我不會忘記我的身份?！?/p>
封千軍上下打量著我，語氣疲憊道：“我聽說，在南方大漠的綠洲城，你被當地人視為神靈？”
我早料到他會提這事，我的回答也很簡單：“我只知道，綠洲城是獅駝國的領土，一直都是。”
老頭對我的回答非常滿意：“關于我要你答應的那件事……”
我打斷他道：“我知道你要我做什么?！?/p>
封千軍輕咦一聲，饒有興致地注視我：“我還沒說，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稍微整理了下語言，回道：“你的兒女已經全部死去，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劇，一遍遍在你身上反復上演，最后上位的封十九，也不過只是你的養女，和你沒有半點血緣關系?！?/p>
“這件事在外人看來，是無論如何也沒法理解的，可是我懂你，你真的很在乎這個國家的未來，你把它看的比自個的性命還重，這是你到死都卸不下的重擔?！?/p>
我毫不吝嗇地夸贊著封千軍：“獅駝國有你這樣的王，是人民的福氣，你為了選出最強大的繼任者，為了國家和民族的命運，承受了一次次深入脊髓的痛苦。”
“可你本就是帝王，這世上又有誰比你更懂帝王之道呢？帝王要足夠冷血，要無情，要雷厲風行，要懂得識人之術，要精通行軍打仗，更要具備極其旺盛的野心?！?/p>
“帝王的個體品質與國家命運直接掛鉤，和平年代也就罷了，前線連年戰亂，國運將傾之時，若是選一個窩囊廢上位，后果可想而知?！?/p>
我這番話說到了封千軍的心坎子里，他把茶碗端在嘴邊，久久喝不下去，看我的眼神怪異而深刻。
“接著說?！?/p>
我繼續道：“通過你的處境，也就能推斷出你的訴求了，你要我全力輔佐封十九，幫她打贏即將到來的五軍之戰，以及后續與外道的戰爭。”
封千軍放下茶杯，渾濁蒼老的眼眸變得更加陰郁了：“危機，不止來自戰爭?！?/p>
“前線這樣那樣的武官，神將，都督，這些手握兵權的人，都曾是與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他們對我忠心耿耿，陪伴我經歷了無數次國難生死，可他們未必會認可封十九，畢竟在那幫老家伙眼里，她只是個18歲的孩子，連毛都沒長呢，他們不會服她的？”
想到封十九接下來的處境，老頭嘶地倒吸了口寒氣：“這幫人如果領兵造反，后果將不堪設想?！?/p>
我點了點頭：“我會親自去前線處理叛亂，前提是，我得有這個精力。”
封十九不吱聲，也不表態，似乎還在遲疑，我也不墨跡，直接跟他表明態度：
“終有一天，我會把外道趕回它們的世界，哪怕其余二十九國都死了，獅駝國也會存在下去，會成為延續阿修羅文明的火種，這是我李三坡給你的承諾?！?/p>
封千軍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一個合格的父親，在女兒出嫁前，總要和女婿單獨聊一聊，要通過對方的談吐來判斷他的人品，預讀出他的將來，盡管這種判斷未必就準確，但父愛如山，這是每一個父親都必須要經歷的。
老頭和我聊的很開心，他知道我是人間的妖星，也知道十八年前發生在阿難村的一切，他本就信任我，他知曉我這樣的家伙，不可能去撒謊欺騙他什么，他要的只是我的一句承諾，我給他了，他也就滿足了。
封千軍伸出一指，顫顫巍巍地點向我的眉心，我感到一股磅礴到無法想象的生機涌入眉心，涌向全身，那生機來自遠古洪荒，猶如一只暴怒的獸，瘋狂沖擊著我的四肢百骸。
我這才意識到，原來激活原始龍種，需要封千軍獻祭出他的生命！難怪他要讓封十九出去，他不愿讓愛女看到他離世的樣子！前路，等待她的兇險實在太多，他不愿讓她背負著灰暗的傷痛去應對那些兇險！
注視著封千軍堆滿死氣的衰老臉龐，我控制不住情緒，瞬間淚流滿面，或許我的實力遠在封千軍之上，可在他面前，我永遠是渺小而丑陋的蟻類，他能為了國家的命運，甘愿失去所有，他生的偉大，死的悲壯。
這一刻，連廊外的風雪也變的悲鳴起來，連山河都在為他的死而痛哭流淚。
“孩子，不要哭?！狈馇к姏_我笑著：“我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了，沒半點用了，你和封十九……你們要帶領這個國家……打敗……外道！不要再讓后人，去承受戰火的……”
話說到一半，封千軍收回手指，含笑離世。
他用死亡，一勞永逸地抹去了我的衰老，我終于回歸到了最初的少年形態，我不會再老了，永遠都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