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校長翟光明站在學校榮譽展廳的內室里，對安東衛視的攝制組們說道：“這里面也是榮譽室，但和外面的榮譽室完全不同。因為這里面只放一種榮譽——東川中學在足球上所獲得的榮譽。因為我們東川中學是足球傳統強校，在足球方面的榮譽太多了，所以才專門又安排了一間榮譽室來單獨進行陳列展示。”

    他說這話的時候十分驕傲和自豪。

    他當然也有這個底氣。

    說完這番話，他往旁邊讓了一步，將一直被他擋在身后的榮譽室正中央的玻璃展柜露了出來。

    一尊金光閃閃的獎杯出現在玻璃柜中。在射燈燈光下，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向屋內的人們和攝像機鏡頭展示著它的美。

    獎杯下面，有一塊金屬銘牌擺放在柜子里，上書：

    2021年第七屆全國高中生足球錦標賽冠軍·安東省東川中學

    老校長翟光明看著這尊獎杯的目光無比柔和。

    攝像師扛著沉重的器材，盡量讓攝像機視角保持平衡地繞著柜子拍了一圈，把這尊全國大賽的冠軍獎杯的細節都悉數攝入，這才放下機器，向所有人都示意自己拍好了。

    陳建宇連忙說：“行吧，那我們就不打擾你了，老校長。我們接下來要去采訪球隊……”

    翟校長微笑著點頭：“你們去吧，學校和球隊那邊打過招呼了，他們一定配合你們工作。”

    一行人收拾好器材，這才和老校長告別了，走出大樓來。

    一出來，他們就忍不住吐槽起來：“拍全國冠軍的獎杯也能理解，畢竟是胡萊帶領球隊拿到的唯一一個全國冠軍。但這老校長干嘛非要拉著我們從他們獲得的第一個安東杯冠軍開始介紹起啊，那些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冠軍和胡萊有什么關系？”

    陳建宇笑道：“老校長是把所有東川中學足球隊獲得的榮譽都視若珍寶介紹給我們呢。我們要了解胡萊過去的經歷，他所就讀的這所高中自然不能忽略，這所高中的很多東西肯定都會對他的性格、思想塑造構成影響。比如我們現在就知道了，正是這所中學對足球的重視，才能讓胡萊在就讀這所高中之后真正接觸到了足球訓練。換一所學校，沒有這樣的環境，職業球員胡萊可能壓根兒就不會出現了……”

    “這倒也是，我上高中那會兒還沒有全國范圍的高中生足球比賽呢，我們學校也不怎么重視足球……看到東川中學榮譽室里那些琳瑯滿目的獎杯、獎狀和錦旗，人家把這些東西當做非常重要的榮譽驕傲地展示出來，還是挺羨慕的。有這樣的環境，能夠塑造出一個半路出家的胡萊，還真是一點都不意外……”

    攝制組里的導演感慨道。

    陳建宇聽了導演的話，也補充道：“對的。雖然我們是灌雞湯，但灌雞湯也要講究實際情況，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地灌。沒有合適的環境，夢想也只會是夢想，無法落地的夢想毫無意義。胡萊之所以能夠進入《人物志》也絕對不僅僅是因為他有夢想，更重要的是他有夢想，還實現了。無法實現的，只能用嘴巴說說的夢想那也太常見，太廉價了，沒有宣揚的價值。”

    ※※※

    當陳建宇帶著攝制組走進東川中學體育場的時候，球場上正在進行校隊的訓練。

    盡管還是暑假，并未開學，但東川中學足球隊的集訓已經開始了。

    大家馬上架起機器開始工作。

    學校方面確實是給李自強打了招呼的，他扭頭看到這一幕之后，并沒有阻止他們，而是對向場邊投去目光的球員們大吼道：“干什么？集中注意力！小心丟人丟到電視上去！”

    他這么一說，少年們可不敢再三心二意了，一個個在訓練中打起十倍精神，都希望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現出來，到時候也能指著電視中的自己對親戚朋友炫耀一番。

    但同時他們心里也都很好奇——這個時候安東杯還沒開始，全國大賽也早就結束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為什么會有記者來采訪，而且看他們的制服上的標志，竟然還是省臺的……

    他們來拍什么？

    這個答案很快揭曉。

    在訓練結束之后，夏小宇被李自強叫了過來，對陳建宇他們介紹道：“夏小宇，開學就高三了，球隊的隊長，關于胡萊的事情，你們可以問他。”

    原來是為胡隊而來的。

    陳建宇站在攝像機鏡頭旁邊，微笑著對夏小宇說：“別緊張，小宇同學。我們是安東衛視《人物志》節目組的，正在拍攝關于胡萊的人物志，想要了解一下他在高中球員時的一些情況。你和胡萊曾經在東川中學校隊里一起參加過全國大賽，作為昔日隊友，你認為胡萊是個什么樣子的人？”

    夏小宇看了一眼碩大的攝像機鏡頭，這可比單反相機看起來大多了……

    然后說道：“胡隊啊，是一個很有趣也很厲害的人……而且說起來，我來東川中學還完全是因為他呢！”

    聽到夏小宇這么說，陳建宇來了興趣：“哦？為什么？”

    “其實初三的時候，我本來是要去錦城的嘉翔高中上學的，不過我堂哥帶我去看了一場安東杯決賽。當時是 當時是嘉翔高中對東川中學，我就是在那場比賽中看到胡隊的……看完那場比賽，我就下定決心要來東川中學讀書，要加入東川中學足球隊，和胡隊一起踢球……”

    夏小宇把當年的往事說給了陳建宇聽。

    陳建宇不時點頭，聽得非常入迷。

    能夠讓一個足球少年只是看到了他的比賽，就下定決心來做他的隊友……這胡萊的高中足球生涯比自己所了解掌握的更有意思啊……

    ※※※

    夏小宇接受完采訪后回到了更衣室，發現隊友們一個不少，都沒走呢。

    看到隊長回來，就蜂擁而上：“夏隊，夏隊！記者是來采訪你的嗎？”

    “小宇，記者問了你些啥？”

    面對好奇寶寶的隊友們，夏小宇舉起手大聲說道：“確實是來采訪我的，但不是沖我來的，他們是來給胡隊拍紀錄片的！”

    更衣室里安靜下來，大家面面相覷，隨后都恍然大悟。

    “啊，這就說得通了。我就說呢，記者怎么可能跑去找小宇……”

    “我靠，陳銳你什么意思！”夏小宇伸手箍住了陳銳的粗短的脖子。

    “沒有沒有，我的意思是說胡隊在閃星表現這么屌，有媒體來拍他很正常……”陳銳連忙解釋道。

    自從胡萊從海神青年隊轉會來到閃星之后，就等于重回大家的視線。

    昔日的隊友，以及沒機會和胡萊做隊友的人們，都很關注這位東川中學足球隊歷史上最傳奇的人物。

    胡萊在閃星打上比賽之后的表現，他們也都看在眼里。每場閃星比賽之后，大家湊在一起聊的最多的就是胡萊的表現。

    胡隊進沒進球啊，胡隊進球之前的跑位有多漂亮啊，胡隊那個球是不是假摔……不，這個問題沒有討論，胡隊摔倒肯定是對方球員犯規啊，這還用討論？！

    沈聿林突然問道：“小宇，你知道胡隊的節目啥時候播嗎？”

    夏小宇愣了一下：“忘問了……”

    “啊——”更衣室里一片嘆氣聲。

    “誒，不對，我知道啥時候播。”夏小宇又說。“他們是《人物志》節目組的，下周三就是新一期《人物志》的播出時間！”

    “《人物志》？”

    “我靠，胡隊牛逼！能上《人物志》？！”

    “夏隊也牛逼啊，夏隊也上《人物志》了……”

    “你要這么說，咱們剛才的訓練全都讓他們給拍下來了，我們都上《人物志》了！”

    “哈哈！我要回去把這事兒告訴我爸媽！”

    ※※※

    球員們在回更衣室之前，就把所有訓練用的設施全都搬回到了器械室，他們回到更衣室，這足球場上就空曠下來，只剩下了《人物志》攝制組和主教練李自強。

    陳建宇聽著從更衣室方向傳來的嬉鬧聲，對李自強笑呵呵地說道：“作為胡萊的啟蒙教練，李指導你看我們是回你辦公室采訪，還是就在這里？”

    李自強沉吟了一會兒問道：“去其他地方拍攝可以嗎？”

    陳建宇沒想到受訪者竟然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回頭看了一眼設備齊全的攝制組，點頭道：“李指導想去其他地方接受采訪嗎？當然可以。”

    “那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說完，李自強轉身就走。

    陳建宇連忙招呼攝制組全體跟上。

    ※※※

    站在一片荒草叢生的小空地中，聽著草叢中的蟲鳴，陳建宇和身邊的攝制組成員環顧四周，有些迷茫：

    我們在哪里？

    我們來這里干什么？

    站在場地中央的李自強的腳下雜草是最少的，也是最矮的，因為那里曾經是被胡萊反復踐踏過的地方。

    “我不是他的啟蒙教練，胡萊的啟蒙教練是他自己。”他對一臉迷茫的陳建宇說道，“你們眼中的足球天才，最開始只能一個人在這塊荒地上對著那面墻踢球。”

    陳建宇順著李自強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在那堵凹凸不平的青灰色石壁上隱約看到了一條白色的細線，歪歪斜斜、彎彎曲曲地依稀勾勒出了一座球門的形狀……

    其他攝制組的成員們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片幾乎要被雜草淹沒了的地方。

    他們這期節目的立意是“追求夢想，什么時候開始都不晚”，想要告訴電視觀眾們，只要你心懷夢想，那么無論何時何地，想開始就都可以開始。

    但他們怎么也沒想到胡萊足球夢想起步的地方竟然如此……不堪。

    陳建宇呆站在原地，望著眼前的一幕，不知怎的，腦子里突然浮現出來這么一句話：

    所有傳奇，都起于微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