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人自打逃荒出來就沒洗過澡，所以光洗澡就用了很長時間。

一桶桶黑乎乎的臟水被提出來倒出去。

葉老大一共燒了五六鍋熱水，才總算讓郭家五口人都洗干凈了。

郭老太太最后一個洗好澡，換上一身葉老太太的舊衣裳，一邊擦著濕漉漉的頭發(fā)一邊感慨道：“洗個澡可太舒服了，感覺身上都輕快了許多。”

郭老漢正在幫兒子擦頭發(fā)，聞言道：“身上足足搓下去好幾斤泥，能不輕快么！”

“那是你！”郭老太太白了他一眼道，“我可沒有你那么臟。”

“行，你干凈，我臟！”郭老漢呵呵一笑，也不往心里去，給兒子擦完頭發(fā)之后，又伸手抓過來一個孫子繼續(xù)擦。

郭老太太脫了鞋上炕，繼續(xù)擦著自己的頭發(fā)。

她一邊擦一邊打量著屋子里的擺設(shè)，低聲道：“沒想到老葉家回了老家過得還真好。

“看來之前縣城的人說老四得了五十兩賞銀的事兒肯定是真的！”

“娘，你這話是啥意思，你是說老葉家過日子用的都是妹夫的銀子？”

“不然呢？”郭老太太理所當(dāng)然地說，“大家都是逃荒出來的，憑啥他家能過得這么滋潤？”

郭老漢道：“瞧你這話說的，人家跟咱們能一樣么？

“咱們是逃荒，人家是回老家投奔親戚，能一樣么？”

郭老太太聞言翻了個白眼道：“得了吧，葉東海離開家都多少年了？啥親戚也沒感情了。

“如果他還活著，回來說不定還能找回幾分往日的情意。

“可葉東海都沒了那么多年了，光是他媳婦拖家?guī)Э诘鼗貋硗侗夹∈遄樱思夷芄埽?br />
“空口白牙就說自己是葉東海的媳婦，還有四個那么大的兒子，人家能信？”

“行了，快別說這些了，讓人聽見像什么樣子！”

郭老漢把兩個孫子都塞進被窩里，自己也跟著鉆了進去。

“你趕緊擦完頭發(fā)把燈吹了，點了這么長時間，浪不浪費！”

“反正都是我女婿的錢，我這個丈母娘，用用能咋地？”

郭老太太撇撇嘴，但還是吹滅了油燈，摸黑繼續(xù)擦著頭發(fā)。

她沒再說話，心里卻琢磨著，等見到閨女之后一定要好生說說她。

當(dāng)初剛嫁過去不好說分家的事兒，如今葉老四有了這樣的大出息，還不趕緊分家等什么？

等著讓上頭三個哥哥占便宜么？

但是無論心里想著什么，郭家五口人還是很快就相繼進入夢鄉(xiāng)。

畢竟吃得飽飽的、穿著干凈的衣裳、蓋著暖和的棉被、睡在熱乎乎的炕上，這種舒服的日子他們已經(jīng)不知多久沒享受過了。

郭家五口人這一覺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等他們起來的時候，葉老大早就趕著車帶著媳婦和閨女進京去了。

郭老漢第一個起身出來，看到日頭都升到半空了，一臉的不好意思。

他乍著手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想自己找點兒活來做做，卻發(fā)現(xiàn)老葉家的院子收拾得格外立正兒。

地面掃得干干凈凈，也沒看到有柴火垛，只有陰面的墻根下放了一排水缸，里面不知道都裝著什么東西。

灶間的房檐下掛著幾條咸肉。

昨晚的幾個孩子此時都沒了蹤影，可能是跑出去玩了。

看到郭老漢起身了，葉老三主動過來道：“郭叔，大哥進城找老四去了，傍晚估計就能回來。

“大嫂在鍋里給你們留了早飯，我去給你們熱一熱。

葉三嫂在屋里聽到聲音，連忙走出來道：“都起來了么？

“大嫂早晨煮的餛飩，鍋里現(xiàn)在只有湯。

“你不會弄，我來煮。”

郭老漢聞言急忙不好意思地說：“都起來了，在屋里呢！”

葉三嫂一眼就看出他在說謊，但是也沒揭穿，只道：“那怕是要等一會兒了，我先去架火把湯燒熱，然后給你們下餛飩。”

郭老漢連連道謝：“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麻煩，之前過年閑著沒事多包了一些凍在缸里，這會兒只要煮一下就行。”

葉三嫂說著轉(zhuǎn)身進了灶間。

葉老三跟進去幫著生火。

郭老漢趕緊轉(zhuǎn)身回屋，把老伴兒、兒子和兩個孫子都叫起來。

郭老太太不高興地翻了個身，嘴里咕噥道：“干啥啊，好不容易能睡個好覺，還不讓人睡飽了？”

“快起來吧，老葉家早就吃過早飯該干啥干啥去了，老三媳婦都已經(jīng)去給咱們下餛飩了。

“你再不起來，一會兒人家端著餛飩進來，正把你堵在被窩里，到時候看你這張老臉往哪兒放。”

餛飩？

郭老太太聽到這兩個字，終于舍得從被窩里鉆出來了。

另外一邊，兩個孫子已經(jīng)自己起來了，就連下身無法動彈的郭士杰都自己用胳膊撐著起身了，這會兒正在疊被。

郭老太太起身之后自顧自地去洗漱，郭老漢則任勞任怨地把被褥疊好放進炕琴里，然后招呼兩個孫子去洗漱，再擰了布巾給郭士杰擦臉擦手。

一家人剛忙活完事兒，就響起了敲門聲。

“郭叔，郭嬸兒，餛飩煮好了，我能端進來了么？”

郭老漢趕緊過去打開房門。

只見葉老三手里端著面板，面板上擺著五碗餛飩。

一個個皮薄餡兒大的元寶形餛飩在淺棕色的湯飄著，上頭還點綴著一點兒綠色的蔥花。

熱騰騰的香味兒一下子在屋里飄散開來，惹得一家人齊齊吞了口口水。

葉三嫂跟在后面道：“大家趕緊趁熱吃吧，若是不夠就跟我說，我再去煮，千萬別客氣，餛飩管飽。”

將餛飩放下之后，葉老三兩口子便離開了，走前還給他們關(guān)上了門。

畢竟葉家雖然條件好，但是也沒有那么多富裕的棉衣。

郭家人如今身上穿的基本都是夾襖。

在屋里待著還行，出去可一下子就凍透了。

郭老太太看著碗里的餛飩，還沒吃就先念叨：“你們看看，這餛飩皮都是白面的！

“這一家子人可真不會過日子，得了錢也不知道存著，恨不得都吃肚子里去。

“也是，畢竟錢是女婿賺的，存著對他們能有什么好處？當(dāng)然是趁著還沒分家，趕緊吃進自己肚子里更劃算……”

郭士杰聽不下去了道：“娘，你再不吃餛飩都要泡浮囊了。”

郭老太太這才用勺子撈起餛飩咬了一口。

嘴里的食物還沒咽下去，郭老太太就又開始了。

“哎呦呦，你們快看看吧，這餛飩都是肉餡兒的。

“瞧這餡兒，多緊實啊！

“一看就是肉多菜少！

“剛才老三媳婦出去之前還說什么？餛飩管夠？

“我的天老爺，不是自己的錢，這可是真不知道心疼啊！”

其他四個人埋頭吃著香噴噴、熱乎乎的餛飩，可郭老太太卻有點食不下咽。

她都快心疼死了，感覺吃到嘴里的根本不是肉餡兒餛飩，吃的都是自家閨女的銀子。

“鳳英這孩子是咋回事兒？

“出嫁之前我千交代萬囑咐，她倒好，怕是都給忘光了呦！”

兩個孩子率先吃光了碗里的餛飩，連湯都喝得干干凈凈，還是覺得不夠，于是眼巴巴地看著郭老太太的碗。

奶奶咋不吃呢？

不吃能不能給我們吃啊？

郭老漢見狀便問：“你還吃不吃了？不吃把你這碗給孩子們分分。

“反正你昨晚也沒少吃，早晨少吃一頓也餓不著。”

“誰說我不吃了！”郭老太太趕緊護住自己面前的碗，但是看到孫子們遺憾的眼神，突然起身道，“我叫老三媳婦再去給咱們煮幾碗。”

郭老漢嚇了一跳，趕緊一把拉住她的袖子道：“你差不多得了，這么一大碗肉湯肉餡兒的餛飩還吃不飽？

“都這個時辰了，差不多吃點兒就得了，沒多久就該吃晌午飯了。”

郭老太太卻不肯罷休道：“你搞清楚，咱們又不是吃他們老葉家的，吃的都是女婿的錢。

“與其都讓他們吃了，倒不如咱們自己多吃點兒，不然多虧得慌啊！”

過了幾十年日子，郭老漢太知道自家媳婦是什么樣的人了，生怕她說話難聽得罪人，趕緊起身，把她按著坐下。

“你快吃你自己的餛飩吧，我去說。”

郭老太太一想也對，自己再不吃，餛飩皮都要泡軟不好吃了。

“行吧，你趕緊去吧！”

郭老漢出去找到葉三嫂，十分不好意思地搓著手道：“老三媳婦，真是不好意思又來麻煩你，兩個孩子好久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餛飩了，都有點兒沒吃夠，不知道還能不能再給我們煮一點……”

葉三嫂心里瘋狂地翻白眼，表面卻還是和氣地說：“行，郭叔，我再給你們一人煮一碗。”

“不用不用！”郭老漢瘋狂擺手，“一共再煮兩碗就行了。”

他心想著，自己和兒子就不吃了。

煮兩碗，一碗給兩個孫子分分，肯定夠吃了，他倆只是嘴饞，肚子可沒那么大。

另外一碗必須要給老伴兒，不然誰也不知道她會鬧出什么幺蛾子來。

“好，我這就去給你們煮。”葉三嫂從缸里又拿了一些凍餛飩進了灶間，不多時就端著兩大碗煮好的餛飩送進西屋。

她從西屋出來就直奔東屋去跟葉老太太告狀。

“娘，郭嬸兒可真絕了。

“剛才郭叔說孩子沒吃飽，我說那我再給你們一人煮一碗餛飩。

“我這話沒毛病吧？畢竟連孩子都沒吃飽，大人肯定更沒吃飽了。

“結(jié)果郭叔非說再煮兩碗就夠了，我怕不夠還多抓了一把餛飩下鍋。

“結(jié)果我剛才去西屋送餛飩可好，郭嬸兒居然白了我一眼，說就剩這些餛飩了啊？

“她這話是啥意思？是覺得咱家供不起她吃飽？還是覺得我太小氣啊？”

葉三嫂越說越生氣，說到最后干脆起身就往外走。

“我這就去把缸里的餛飩都煮上，她若是吃不完，就讓她一天三頓都吃餛飩！”

“行了！”葉老太太道，“她就是那么個人，指不定又抽什么風(fēng)呢！

“你就再忍忍吧，下午你大哥就能把老四接回來了。”

葉三嫂其實也就是想要念叨念叨出口氣，被葉老太太安撫了一句就消氣了，反倒開始擔(dān)心起葉老四來。

“郭嬸兒可不是個省油的燈。

“娘，你可不能心軟，得護著老四啊！”

“這還用你說，老四是我親生的，又不是撿來的！”葉老太太無語地看了葉三嫂一眼。

老三這個媳婦娶的，就是不如老大和老二的媳婦聰明。

不過勝在心直口快，沒什么心眼子。

“行了，你該干啥干啥去吧，別跟我這兒磨叨了。”葉老太太直接開口攆人。

葉三嫂一臉心領(lǐng)神會的表情道：“好，我這就走，不打擾你。

“娘，你好生養(yǎng)精蓄銳，下午可就靠你了！”

葉三嫂說著退了出去，還輕輕給葉老太太帶上了房門。

葉老太太無奈地?fù)u搖頭，但是不得不說，被老三媳婦這樣插科打諢了一下，倒讓她原本沉重的心情輕松了幾分。

與此同時，西屋里頭。

因為葉三嫂只送來兩碗餛飩的事兒，郭老太太十分不滿，嘴里一個勁兒地抱怨。

“行了，你快別說了，是我讓人家煮兩碗就夠了的！”郭老漢無奈道

“你這話啥意思，我女婿的錢，就許他們老葉家吃香的喝辣的，我多吃碗餛飩都不行？”

“你先吃吃看，煮太多吃不完那不是浪費么！”

“我女婿可是得了五十兩銀子，不是五兩。

“怎么地？別說多吃她一碗餛飩了，就算我吃一碗倒一碗，我女婿也供得起！”

郭老漢太知道老伴兒的脾氣了，知道再說下去只會讓她更加沒完沒了。

于是他再一次像以往那樣，自己先閉了嘴，不想再繼續(xù)引燃戰(zhàn)火。

兩個孩子其實早都吃得差不多了，不過是眼大肚子小罷了。

此時一人又吃了兩三個餛飩便撐得吃不下了，郭老漢只好接過來自己把剩下的打掃干凈。

郭老太太自己因為賭氣，倒是吭哧吭哧把兩碗都吃完了。

結(jié)果就是撐得挺著肚子靠在被垛上喘粗氣。

她這會兒別說是彎腰了，想要坐直了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