灃水上游四十里的一處河灣之中,數條烏蓬小船停靠在岸邊。
其中一條小船的船艙之中,炭火盆燒得正旺,炭火之中還丟入了炮制過的香丸和甲香,哪怕在冰冷水汽侵襲的小船之中,依舊有一種溫暖如初夏的香氣不斷包裹。
鄭清覺穿著一身暗紫色的錦袍,他身下墊著一張極為厚實的黑色毛皮,腰間束著玉帶,即便是在這種簡陋的小船之中,這副裝扮依舊帶著大唐門閥的貴氣。
“使君。”
一名身穿灰褐色勁裝,用布蒙著臉的男子掠到船頭。
他從林間飛掠出來,落在船頭時,連船身都未晃蕩一下,就像是一只斑鳩落下般輕柔。
“講。”鄭清覺異常簡單的回了一個字。
“灃水西岸矮丘,郭汾陽本陣未動。但其三千前鋒違令死戰,已全軍覆沒。主將莫羨秋戰死。”蒙面男子的聲音低沉平直,不帶任何情緒,“另據暗諜回報,確切消息,兩刻前,郭汾陽已令李源知會明月行館,令其麾下所有高階將領家眷,只要在長安的,不分老幼,全部送往香積寺,而且他已經通報全軍,告知上下各階,連顧十五的家眷都已在香積寺,此舉必定是新敗之后,為定軍心,表示自己絕無后退之念。之后,靜王妃似作為回應,在香積寺門外露面。”
鄭清覺看上去有些病懨懨的,有點打不起精神的模樣,或者說,很多門閥之中的貴公子在沒有遭遇什么刺激的事情時,便是這般無聊模樣。
但聽到靜王妃三字的瞬間,鄭清覺的眼睛驟然變得明亮起來,他的整個人也似乎開始發光。
“靜王妃?”
他下意識的重復了這三個字,數個呼吸之后,他才抬起頭來,直視著這名蒙面男子,然后平靜道,“唐思,我知道你在河北那群人之中,地位不低,你的修為也不在我之下,但司職不同,要注意的事項就截然不同,我還是必須提醒你,你在我們這暗諜司,負責的是整理匯總密報的司所,你最終傳遞給我這樣的軍情時,你無需附上帶著你本人見解的話語。”
這名蒙面男子眉梢微挑,他想了想,意識到是自己最后那句說郭汾陽此舉是為定軍心,表示自己絕無后退之念的說法出了問題。
這的確是他心中的見解,不假思索的就說了出來,但這的確會影響別人的單獨判斷。
他緩緩點了點頭,道,“我還沒完全習慣這個司職,不過接下來我都會注意的。”
鄭清覺對他表現出來的這種態度感到十分滿意。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膝蓋上敲了敲,然后說道,“接下來你將槐衛和河衛那兩黨人手設法抽調出來,也用于監視長安洛陽一帶往外的道口。具體人手如何分配,由你自行決定。”
蒙面男子唐思微微一怔,他沉默了片刻,聽著炭火燃燒的細響,然后忍不住開口道,“我知道這時候按我的司職不該問,但還是忍不住想問問這到底是為什么,我現在手中七組人馬,有六組用于監控長安九門動向,除此之外,我也知道楊豐手中有十三組人馬,盯死了所有官道、小徑、渡口、山隘。終南山各峪口,子午道、儻駱道、褒斜道這些舊棧道的入口也都沒放過…我們這個由各家密諜拼湊組建的密諜司,無論在任何方面都和王氏、李氏、范氏等門閥的情報網絡都差上一大截,和明月行館的情報網絡相比,恐怕真的是米粒之珠的微光相比于皓月,打仗,情報自然最為重要,那我們的力量已經如此薄弱了,現在我們的大軍現在朝著長安涌來,我們密諜司撒開的這張網,卻不朝著長安撒,反而朝著長安的外面撒,這我早已想不明白了,現在長安守軍明顯以香積寺這一帶布防,要將我們大軍阻擋在長安之外…但還要將我布置在香積寺這邊的人手也抽調出去,這到底是什么道理?”
鄭清覺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接著他認真的回答道,“其實我也想不明白。”
唐思頓時愣住。
鄭清覺幽幽的說道,“這是來自于安知鹿和竇臨真的命令,傳給我的手諭上面,有他們兩個人的印記。”
唐思靜默無言。
他這時候已經無心去糾結鄭清覺直呼那兩個人的名諱,他就要轉身離開,但鄭清覺卻又喊住了他,“閑聊兩句,無關司職,如何?”
唐思點了點頭。
鄭清覺道,“我也不明白這是什么道理,但我猜了很久,覺得似乎是這樣一種可能,安知鹿和竇臨真,好像很擔心有人或是某件東西在這時候離開長安,去往某處。這人或是這件東西,恐怕對他們的算計而言極為重要,決定大戰的最后走勢。唐思,你靜下心來猜猜,不要被我的見解左右,你想想有什么其它可能?”
“讓我來猜?”唐思微瞇起眼睛,他顯得比鄭清覺更加干脆,更加直接,“這些時日所做的安排,并不是針對追蹤大規模軍隊和軍械運送的動向,感覺就是怕某個人在這時候偷偷溜到他們害怕的地方去。那我覺得,就是圣武皇帝擔心顧十五在這種時候不回長安,反而偷偷溜到了一個對于他而言極為重要的地方去,那個地方,恐怕藏著他翻盤的本錢。”
鄭清覺嚴肅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有些像自言自語般輕聲道,“安知鹿難道還有翻盤的本錢?”
唐思看著他,平靜道,“我之前跟著國師學習了一段時間,他告知我的道理是,一個人通過一些后天的學習,其實很難改變自己的性格,其實也很難讓自己變得更加聰明,所以很多時候應該更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覺,相信第一時間出現在自己腦海里的本能想法,往往這個第一直覺,才是最能夠代表自己能力的想法。所以我不會懷疑我的這個直覺,我覺得應該是有,但是他怕被顧十五提前發現,所以才想要查清顧十五以及他手下那些修行者的具體動向。他們在長安這邊活動沒關系,生怕他們去離開長安很遠的地方,那說明他的翻盤本錢,不在于這里的一戰。”
鄭清覺慢慢點了點頭,他看著唐思,道:“既然如此,那你行事的時候更加小心一些,不要讓明月行館的人發現這種意圖。”
唐思看了鄭清覺的眼睛一眼,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還沒徹底絕望,還可以再等等看看。”
鄭清覺自嘲的笑了笑,道,“一場豪賭,總想博個最大的收益,誰會想著時候黯淡收場呢?”
在唐思轉身之后,鄭清覺又認真的補充了一句,“唐思,不管如何,我倒是很希望將來我們能夠活著,我倒是很希望繼續有你這樣的同僚。”
……
唐思和鄭清覺這種人,毫無疑問是大唐帝國之中的佼佼者。
聰明人與聰明人之間,往往很容易產生惺惺相惜之感,互相能夠看清對方的能力。
他們的反應已經不慢。
只是這種博弈,往往取決于對弈的雙方,誰更早的猜測出對方的意圖。
安知鹿所做這些安排,只是擔心一些概率很小的事件,以防不時之需。
但對于顧留白而言,他卻早已和皇帝說過,他覺得安知鹿會去某個地方。
當網撒開之時,顧十五卻早已在撒開的網外。
他此時已在嘉陵江上游的一條船上。
船是典型的西南內河客貨兩用船,比灃水上的烏篷船大了數倍,卻又遠不及長江上的樓船巨艦。船身狹長,首尾微微上翹,像一柄被歲月磨得溫潤的梭子,正破開墨綠色的江水,無聲而迅疾地向南滑行。船體用的是本地常見的杉木和松木,板材厚實,接縫處用桐油混合石灰反復填補過,浸水后泛著深沉的褐黑色,散發出一種潮濕的、略帶腥氣的木頭味道,與北方船只干燥的木材氣息截然不同。
這條船行駛的河道,已屬劍南道南部,是通往南詔的諸多水道之一。兩岸不再是關中那平坦無垠的平原,而是逐漸陡峭起來的、覆滿濃綠的山巒。山是真正的南方山,草木葳蕤到近乎狂野,藤蔓糾纏如巨網,從水邊一直蔓延到云霧繚繞的半山腰。
冬日的長安一帶已是木葉盡脫,天地肅殺,這里卻是綠黃相間,間或夾雜著幾樹經霜的楓或槭,爆出一團團驚心動魄的紅,像碧綠錦緞上濺開的血點。
顧留白所在的,是船尾一處獨立的艙室,這艙室不大,陳設也極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一榻,一幾,一燈而已。榻是固定在艙壁上的窄板,上面鋪著一層干燥的蒲草和一張半舊的竹席。幾是矮小的木案,案面被磨得光滑,放著一個小小的粗陶水壺和一只陶碗。燈則是掛在艙壁銅鉤上的一盞油燈,燈盞是黃銅的,擦得锃亮,燈芯挑得不高,吐著一朵穩定而昏黃的火苗,隨著船只的晃動輕輕搖曳,將顧留白的身影拉長了,扭曲了,投在艙壁裸露的,布滿油泥的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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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十七章 他先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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