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昌府城，全城如同火爐，大街小巷不見一人，就聽滿城的知了叫。

    “媽拉個逼的，這他娘的要熱到什么時候？再熱下去，莫說行軍打仗了，就是坐著都能熱死！”

    率部攻占東昌府城的胡茂楨光著身子，只穿一條短褲坐在東昌府衙后院幾棵老槐樹下，一邊拿蒲扇扇著，一邊不住罵娘。

    這鬼老天真的是太熱了。

    空氣，是熱的。

    呼的氣是熱的，吐的氣也是熱的！

    這導致胡茂楨扇來扇去，渾身上下的汗水不見半點少，反而是越來越多。

    “他媽的，水怎么還不來的！”

    胡茂楨心煩意燥。

    自六月以來，山東乃至整個北方都是艷陽高照，那太陽把個大地曬得水干土裂，把人曬得也是七暈八素。

    東昌境內(nèi)幾條主要河流的水都快要見底，下河摸魚的百姓把河底的田螺、河蚌都給摸干凈了。

    這也導致淮軍供應第六鎮(zhèn)的軍糧輸送成了大問題，因為運河的水也不多。濟寧向北的運河段除了安山湖（梁山）一帶有湖泊積水勉強維持河道外，再往北幾乎不能通行，只能棄船上岸。陸運效率低下，加之天氣炎熱，根本無法及時將軍糧輸送過去。

    好在，第六鎮(zhèn)進軍途中沒有遇到任何反抗，幾乎是兵至城開，要不然恐怕第六鎮(zhèn)就得因為無糧折回了。

    東昌府城是胡茂楨同李成棟合兵于兩天前攻破的，城內(nèi)的原明朝署東昌道工部主事于連躍冥頑不靈，死心踏地要做漢奸，城破之后仍領(lǐng)鄉(xiāng)兵與第六鎮(zhèn)巷戰(zhàn)，致使胡、李二將折損多達三百余。

    這三百多陣亡將士可都是跟了胡、李多年的老卒，脾氣暴躁的李成棟氣不過就要下令屠城。

    胡茂楨也惱，可想到都督的三不禁令，還是將李成棟勸了下來。最后只斬殺了包括于連躍在內(nèi)的四百多人，其余無知鄉(xiāng)民都叫放回。

    本來攻破東昌府城后，胡李二部便要立即向山東境內(nèi)運河另一重鎮(zhèn)臨清進軍，可由于后方糧草無法及時運上來，天氣又太過炎熱，胡李二將便想在東昌稍作休整，一是等軍糧過來，二是等氣溫降下來。

    第六鎮(zhèn)其余人馬在鎮(zhèn)帥高杰的指揮下攻破了陽谷、范縣、莘縣，并同堂邑縣、博平縣、茌平等地的堅持順政權(quán)抗清的力量取得聯(lián)系。

    按照都督的指示，高杰或是將這些散落的順軍游兵收編補充第六鎮(zhèn)，或是仍委以地方縣令管治之權(quán)。

    按計劃，高杰本部也將同攻破東昌的胡、李二部合攻臨清州，然后以臨清州為第六鎮(zhèn)本部駐地，同德州、濟南形成“三角”關(guān)系，共同抵御有可能南下的滿洲大軍。

    只同樣因為天氣原因，高杰那里也是苦不堪言。

    高溫導致的旱災，使得陽谷、博平等地禾苗盡枯，莊稼絕收，蝗蟲肆虐，飽受兵災的當?shù)匕傩諢o法存活，紛紛外出乞討，淮軍在當?shù)啬軌蚴占降腻X糧可以說是杯水車薪。

    后勤的嚴重壓力反饋到了濟寧這座淮軍的大糧倉，因為對曲阜孔家近乎滅絕性的抄查，大量孔府存糧被轉(zhuǎn)運到了濟寧，可是因為運河水位下降原因，這些糧食也沒辦法快速輸送到北方。

    因此，事實上淮軍的“夏季”攻勢是暫停的，除了德州方面。這也是為何在淮軍如此眾多兵力北上的情形下，手里基本沒兵的清山東巡撫方大猷仍據(jù)有北部十余州縣的原因。

    不是淮軍不想一舉收復山東全境，實是他們沒辦法做到。強行北上臨清，第六鎮(zhèn)面臨的不但是無糧，更是炎暑。

    “旅帥，水來了，水來了！”

    幾個胡茂楨的親兵滿頭汗水的抬著兩大桶水從衙門的后院側(cè)門擔了進來。

    “快拿來！”

    胡茂楨不等水桶放下，就將腦袋連同半個身子伸了進去。

    入水那刻，渾身毛孔為之一擴，舒坦得不得了。可等他再次出來站了沒到小半柱香時辰，渾身上下又燥熱起來。索性叫親兵找來原先知府老爺洗澡的木盆，直接躺了進去。

    “你倒是快活！”

    李成棟過來的時候瞧見躺在木盆中的胡茂楨，二話不說上前就將他往外拽，然后自個跳了進去。

    “有你這么干的嗎！”

    胡茂楨氣得牙癢，旋即自個拿了個小凳子坐在一邊，看著在水里快活的李成棟，忽的嘆了一聲，“算起來，這北方旱災有好幾年了吧？”

    “我記得崇禎十二年的時候山西的汾水、漳河就開始斷流，后來直接枯竭，收。打這以后連著好幾年都這樣，去年河南大旱遍及全省，禾草皆枯，洛水深不盈尺，草木獸皮甚至連蛆都叫百姓扒出來吃干凈，可也不濟事，最后還不是餓得到處死尸。”

    李成棟說完將身子直接縮進水里，連鼻子都不露。

    胡茂楨坐在小凳上沒吭聲。

    他是陜西人，十五年陜西大旱時米市都絕了，木皮石面食盡，聽說沒吃的父子夫婦拿刀剖對方...大量災民棄耕逃亡，很多村莊變成無人村，那一幕幕都是慘絕人寰。

    “看今年這情形，怕旱災更嚴重啊。”

    胡茂楨幼年家貧，有大志，面對波羅堡大路深溝，曾指月為誓，必填此溝，后隨高杰造反后對貧苦百姓也多憐愛。想著今年依舊大旱，不知要死多少人，心里不免有些難過。

    “這是天災，又不是人禍，咱們能怎么辦？”

    李成棟浮出水面，搖了搖頭上的水，“咱們連吃的都成問題，又哪有糧食去救百姓。”

    “我想是不是可以將百姓往南遷？”

    胡茂楨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與其讓東昌境內(nèi)的百姓易子而食，不若把他們遷到南邊尋個活路。

    李成棟愣了一下，問道：“往哪遷？”

    胡茂楨說可以遷到徐州去，再不行遷到濟寧那邊也可以，那里旱災不嚴重，又有微山湖，只要安置妥當，雖不能吃飽總能保住命。

    “你倒是個菩薩心，不過這事關(guān)系重大，這東昌境內(nèi)十萬人總有吧，就咱們這幾千人怎么遷法？而且咱們還得北上抵御滿洲人，哪里能抽得出手來...”

    李成棟不認為“移民”的事能辦成，但見胡茂楨心思很重，便說真想干的話得上報。

    他道：“這為了百姓好的事，高帥和陸都督肯定會同意的，我只是怕韃子會南下。”

    “怕什么，咱們怕熱，他滿洲韃子就不怕熱了？”

    胡茂楨認為至少入秋以前，北方的清軍是不可能大舉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