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的西邊有座山，名襄山，村里的巫就住在襄山的頂上。

    由山腳到山頂要走一段不短的山路，這條山路圍著襄山盤旋，旋到最頂峰后，通往一根柱子。

    一根普普通通的石柱，不知經(jīng)歷過多少歲月，石柱上滿是裂紋。

    巫就站在石柱下，出神的看著柱子上那些奇異的裂紋，等待著吳升的到訪。

    “年輕的旅人，我知道你會來找我，有什么問題，就問出來吧。”

    吳升心里閃過一絲詭異，對于這種說話方式，有似曾相識之感。他沉吟了片刻，決定推翻之前路上斟酌的詞句，開門見山：“為什么是旦？”

    巫有些奇怪：“我以為你知道。”

    吳升想了想，道：“我不知道。”

    巫說：“升，你的出現(xiàn)雖然才幾天，我卻已經(jīng)注意到你了，你很愛詢問，對大荒的了解，也比你自己以為的要多。。旦為祭禮，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愿接受。”

    吳升道：“旦很有修行天賦, 道法學(xué)得很好，以她獻(xiàn)祭, 不合情理。巫, 你這是在懲罰努力的孩子。”

    巫搖了搖頭：“道法不精, 山神不喜。”

    吳升問：“人都死了，何談喜好？”

    巫嘆了口氣：“如果我說, 道法學(xué)得最差的獻(xiàn)祭，那所有的孩子就都會知道，獻(xiàn)祭不是什么好事。”

    巫突如其來的坦誠, 令吳升一陣愕然，怔了怔：“你也知道獻(xiàn)祭活人不是什么好事？”

    巫道：“我們能有什么辦法呢？村子就這么大，山神一怒，村子就不復(fù)存在了啊。”

    吳升決定口頭效仿西門豹, 于是道：“孩子是無辜的，十二歲正是最可愛的年齡，你們不覺得殘忍嗎？如果要獻(xiàn)祭，不如從你或者卜開始, 然后是月婆婆、村長和幾位村老, 畢竟你們和山神更熟悉，侍奉起來更能令山神滿意。”

    巫問：“升, 你是想依仗自己的修為改變孩子們的遭遇嗎？”

    吳升堅定道：“我知道你們的境界都比我高, 但為了孩子們, 為了旦，我愿意放手一搏, 而且我很有信心。如果一定要獻(xiàn)祭, 就從你們開始，如果你們不愿去, 我就綁著你們?nèi)ァ！?br />
    吳升說的這些人，都是資深煉氣境巔峰的修為，這是在大荒表現(xiàn)出來的境界, 如果離開這里, 會不會直接暴漲兩境，吳升無從揣測。一個小小的村子, 幾乎一半以上都有修為, 這是相當(dāng)罕見的。

    境界雖然被壓制得厲害, 他卻很有信心打遍全村無敵手, 幾十年、上百年困居在這小小的天地中，斗法實力不問可知。

    他露出威脅之意，巫卻沒有生氣，而是點了點頭：“如果能令山神滿意，我愿意去，不用你綁。升，你再去問一問卜，看她怎么說。”

    吳升答應(yīng)了：“我會去的，但我聽說，她藏在大海中, 需要你的羅盤才能找到。”

    巫從壁架上取了個羅盤給吳升：“斗柄所指，海上瀛山。你去吧，旦的船就能抵達(dá)。”

    旦的漁船很精巧, 行駛在大海之上, 升帆的時候能匯聚各個方向的風(fēng)力，是一件很高檔的大型法器。

    吳升已經(jīng)是第二次乘坐了，看旦操船, 看得依舊很入神。旦操船的動作行云流水，很難想象這是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女。吳升都不敢去細(xì)思她是怎么一個人孤獨長大的，這里面想必有太多的辛酸和淚水，令人無法承受之重。

    “升，你要向卜打聽回家的方向嗎？你要離開了嗎？”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離開？”

    “外面有什么？”

    “有更廣闊的天地、更多的人，能看到更多的景物，見識更多的事。”

    “能找到娘親嗎？”

    “……我也希望能找到……”

    “如果我離開了，村子會不會遭受山神的責(zé)罰？”

    “我也想知道這個問題，所以我來問卜。”

    按照羅盤指引的方向，漁船忽然進(jìn)入一片寧靜的海面，寧靜得如同凝固了一般，海面沒有一絲風(fēng)，沒有一絲波瀾, 像極了藍(lán)色的水晶鏡子。

    漁船鉆進(jìn)前方的濃霧之中，這不是瘴氣，而是蘊(yùn)含著靈力的海霧, 海霧之中, 漸露山形的一角, 卻已經(jīng)看不到山，山體被密集的宮殿包裹住了。

    恢弘的宮殿亭臺，精美的水榭花園，靈動的飛瀑溪流，如此仙境，卻只有一個人，村子里修為最高的卜，她的境界，是煉神。

    吳升以為這位卜是月婆婆那樣的老者，誰知竟是一位穿著廣袖曳地裙、梳著垂髻的美麗女子，抹額上吊著通明玉綴，有如神女，華貴高雅。

    在卜的面前，吳升表現(xiàn)得很是尊敬，在如此強(qiáng)大的境界壓制下，卜依然保有煉神修為，如果放到外面，至少是一名煉虛高修了吧。

    卜向吳升道：“六十三年前，巫就去過兩界山，想要以己相代，獻(xiàn)祭去芝山神，可是這么做，卻引發(fā)了山神的憤怒，當(dāng)日兩界山大震，蛇獸涌入，村民死傷過半……四十一年前，月愿以身代孫，祭獻(xiàn)去芝山神，結(jié)果同樣如此，有祖虎出沒兩界山，村民死傷二十五人。升，你說應(yīng)當(dāng)如何做，才能免行祭禮？”

    吳升沉默片刻，問：“去芝和融天，他們出現(xiàn)過么？”

    卜搖了搖頭：“沒有人見過，但神跡顯世，確鑿無疑，沒有兩界山神的守護(hù)，大荒必然妖獸橫行，村民無法存活。”

    卜伸手撫摸著身旁旦的臉頰，道：“升，如果你想帶旦離開，我不反對，卻需要你想清楚，你能否真的離開，又或者，你帶旦走上的是一條不歸之路？而旦離開之后，村子里將重新選出一位獻(xiàn)祭者。”

    旦搖了搖頭：“不要，還是我去吧，樹、竹、秋他們，我不要他們死。”

    吳升帶著旦上船離去，望著這座冷清的宮殿之山，良久無語。他忽然看見旦坐在船頭，抱著雙膝默默啜泣，走過去輕撫著她瘦小肩背。

    旦哭道：“我不想死，我想娘親……”

    吳升點頭：“我想想辦法。”

    漁船靠岸，旦堅持陪吳升一起去兩界山：“我想去選一處好的地方，月婆婆和巫說過，我可以選。”

    于是吳升牽著她的手，向遠(yuǎn)處天邊的兩座神山進(jìn)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