貸指尖上那一點由污血凝成的妖文烙印——[陛下欲棄傷殘士卒否？]
——如同毒蛛的吻痕，冰冷地貼在她的皮膚上。
那扭曲的線條里，翻涌著幾乎要滴淌出來的怨毒、譏諷，還有一絲捕捉人心的陰狠試探。
寒。
一股遠比凰劫冰焰更為刺骨的寒意，沿著指尖的經(jīng)脈，瞬息貫穿蕭雪衣的四肢百骸。
蕭雪衣站在彌漫著藥味與血腥的重傷營中央，周圍是壓抑的呻吟和昏沉的囈語，這細微的烙印，卻像投入冰湖的火炭，在她心底炸開洶涌的暗濤。
她緩緩抬眸，那雙素來清冷深邃的鳳眸，此刻寒潭凍結(jié)，銳利的光穿透營帳厚重的帆布，直刺向鎮(zhèn)妖關(guān)深處縱橫交錯的命脈核心。
水脈！調(diào)度的文書！還有……她下意識地望向關(guān)外葬妖谷的方向。
“呵……”一聲極其輕微、冰冷到骨髓里的冷笑，從女帝唇邊逸出。
不是恐懼，而是被徹底激怒的、帶著焚天之焰的森然。
指尖真氣無聲流轉(zhuǎn)，那點挑釁的妖文烙印嗤地一聲，化作一縷青煙徹底湮滅。
蕭雪衣收回手，玄墨軟甲在昏暗的燈火下幽深如古井，她最后看了一眼帳中那些在傷痛中掙扎的士兵，眼神深處洶涌的怒潮被強行壓下，只余下磐石般的堅定。
她轉(zhuǎn)身，掀簾而出，身影如融入夜色的墨刃，消失在通往關(guān)城中樞的甬道。
……
三重毒計，如同三把淬毒的匕首，已懸在鎮(zhèn)妖關(guān)的咽喉。
蝕髓腐心之毒，藏于水脈；千面妖胎之禍，隱于身側(cè)；先祖怨棺之咒，蘊于荒谷。
妖皇蒼冥，是要從根子上，將這鐵壁雄關(guān)，連同她蕭雪衣的帝座，一同腐蝕、撕裂、埋葬！
……
蕭雪衣深夜派出密探，潛入妖族那邊，打聽情報。
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
……
鎮(zhèn)妖關(guān)中樞，議事廳。
巨大的穹頂由整塊玄冰雕琢而成，表面流動著天然生成的防御玄紋，散發(fā)出柔和穩(wěn)定的冷光，將下方巨大的冰晶沙盤映照得纖毫畢現(xiàn)。
沙盤上，關(guān)城、山脈、要塞、乃至犬牙交錯的防線態(tài)勢，都以冰藍與赤紅的微縮光影精準(zhǔn)呈現(xiàn)，正是白日血戰(zhàn)的縮影。
氣氛肅殺凝重如鐵。
蕭雪衣端坐于主位的王椅上，玄墨軟甲外已罩上一件象征皇權(quán)的玄色金紋常服，襯得她面容愈發(fā)凜冽如霜。
下方，僅寥寥數(shù)人。
蕭雪衣得到密探那邊傳回來的情報。
妖族也并非鐵板一塊。
想要探查情報，不是太難。
得知妖族的一些計劃之后，蕭雪衣立即召來眾人議事。
妖皇可能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的計劃，這么快就被人人族得知。
北境副總督，一位面容剛毅、左眼被黑色眼罩覆蓋的中年大將，林震岳，緊抿著唇，手指無意識地在腰間佩刀的刀柄上摩挲著，仿佛隨時要拔刀斬碎什么。
他身后半步，是凰劫禁衛(wèi)統(tǒng)領(lǐng)凌霜，一身銀甲纖塵不染，身姿筆挺如標(biāo)槍，眼神銳利如鷹隼，只等帝君一聲令下。
“妖孽手段，卑劣至極！”林震岳的聲音低沉沙啞，壓抑著火山般的怒火，“竟敢以我戰(zhàn)死將士遺體為引，煉制這等滅絕人性的邪物！末將請命，立刻帶兵清查全城水源！”
“林卿，稍安。”蕭雪衣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撫平了廳中躁動的空氣。她的目光并未離開沙盤上那條代表“玄水暗渠”主脈的幽藍色光帶。
“凌霜。”蕭雪衣指尖輕輕點在沙盤水脈樞紐的位置，那里一點極其微弱的幽藍光點正在緩慢移動，“‘冰晶之眸’，可有反饋？”
凌霜一步踏前，右手撫胸，銀甲鏗鏘：“回稟陛下！自陛下白日以凰劫劍鎮(zhèn)關(guān)，極寒劍氣散入水脈，卑職便遵陛下密令，以‘冰魄引靈訣’驅(qū)動部分劍息凝晶，融入暗渠水流。此晶碎如微塵，氣息與寒泉無異，然其內(nèi)蘊一絲凰劫劍靈犀，可為我等感知水脈異動之眼線。”
她微微閉目，似乎在感應(yīng)著什么，片刻后猛然睜開：“三道微弱但極其污穢、充滿腐蝕性的妖能信號，在暗渠樞紐三號匯流口附近出現(xiàn)！位置鎖定！形態(tài)……類似嚙齒妖物，口攜不明穢物，意圖投入水脈！”
蕭雪衣眼中寒光驟然凝聚，如同冰封深淵中的星辰炸裂。“噬心妖攜毒貝，欲毀我關(guān)城命脈根基。好一個‘蝕髓妖貝’之計！”她冷然下令，“‘冰凰衛(wèi)’何在？”
議事廳角落的陰影中，仿佛被無形的寒風(fēng)卷起，三個身著與凌霜制式相仿、但色澤更接近玄墨、甲葉邊緣流淌著暗藍幽芒的身影無聲跪地。
沒有言語，只有三雙毫無感情、空洞得如同萬載玄冰的眼眸抬起，鎖定了沙盤上那三個被標(biāo)記出來的猩紅光點。
“目標(biāo)已在眸中鎖定。”中間一人聲音平板，毫無起伏，“凰劫劍為引，吾等即去。腐毒妖物，當(dāng)冰封，碎滅。”
三道墨藍身影在原地驟然扭曲，如同水波蕩漾，瞬息間融入地面流動的冷光陰影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廳中溫度驟然又降了幾分。
林震岳看得眼角一跳。這便是傳說中只效忠歷代東凰帝君、行蹤詭秘、手段酷厲的“冰凰衛(wèi)”？陛下竟早已在水脈中埋下如此后手！考慮如此周全！
“內(nèi)應(yīng)之患，亦不可不除。”蕭雪衣視線轉(zhuǎn)向沙盤上象征著糧秣官署的區(qū)域。
王德祿……這個被妖物掏空、塞滿了八百枚妖胎卵的“人形炸雷”，此刻正頂著主簿的皮囊，潛伏在人群之中，準(zhǔn)備在混亂之時綻放“血肉之花”。
凌霜上前一步，呈上一份卷宗：“陛下，現(xiàn)已查明，王德祿確于三日前押運途中失蹤。其歸營后言行雖竭力模仿，但細微之處已有差異，經(jīng)‘鑒心鏡’暗中巡查關(guān)內(nèi)諸官吏，已確認其魂火氣息駁雜，摻雜濃厚妖氣。”
蕭雪衣修長的手指在寒玉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fā)出清脆的篤篤聲，在寂靜的大廳里回蕩。“傳旨：念及白日血戰(zhàn)，將士疲憊，民心初定。明日午時設(shè)宴，犒賞有功將士及城中堅守之吏民。令……”
她微微一頓，唇角勾起一絲冰寒的弧度，如同利刃出鞘前的微光，“令糧秣主簿王德祿，負責(zé)調(diào)度宴席所需之‘金鱗雪泉釀’。”
林震岳瞬間明白了女帝的用意。
“臣遵旨！”凌霜肅然領(lǐng)命。
蕭雪衣的目光再次投向沙盤邊緣，那象征葬妖谷的、不斷散發(fā)出暗紅色怨念波動的區(qū)域投影。
九具青銅棺槨的影像懸浮其上，棺蓋縫隙間涌動的怨毒氣息，即使隔著沙盤投影，都讓人心神壓抑。
“至于那九具‘開國柱石’……”蕭雪衣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有沉重，更有一種帝王的決絕。
先祖的尸骨和怨魂，竟被妖皇用作刺向東凰心臟的毒刃。“妖皇以朕之蕭姓血脈為餌，誘其怨靈復(fù)蘇。它想看到朕被先祖之魂噬咬的動搖？”
她緩緩站起身，玄色常服無風(fēng)自動，一股浩瀚磅礴、唯我獨尊的帝王之勢轟然彌漫整個大廳，沖散了青銅棺槨投影帶來的陰郁。
“三百年前舊怨，今日朕來承當(dāng)！它既敢以朕先祖尸骸為兵，那朕便以其怨戾之氣為柴薪，點燃東凰不滅烽火！”
蕭雪衣指尖在左手掌心輕輕一劃，一滴色澤深沉、蘊藏著磅礴帝氣與濃郁氣息的血液緩緩滲出，懸浮在她掌心之上，散發(fā)出令萬物臣服、諸邪辟易的煌煌帝威！
“傳令北境烽火臺最高處，準(zhǔn)備‘引星盤’。
待明日午時宴起，怨棺異動最劇之時，朕要借這葬妖谷積蓄三百年的沖天怨煞，為我東凰將士，煉一面真正的‘鎮(zhèn)妖戰(zhàn)旗’！”
林震岳、凌霜、林北辰等人，看著那滴懸浮的帝血，感受著其中蘊含的恐怖力量與帝君那焚盡一切的決意，胸中激蕩，唯有深深俯首：“臣等，誓死追隨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