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嫣好似也察覺身側有人，就頂著那兩坨紅撲撲的小浮云，扭頭看向宋初白。
她杏眼濕漉漉，眼巴巴的，像一把無形的鉤子，把宋初白的心給挑了起來。
宋初白似是嘆了口氣，坐了下來，難得像用對孩子的語氣詢問：“怎么了？”
江野想撮合兩人，連忙出聲：“對啊，你跟我哥說說，怎么就突然不想追了?！?/p>
明嫣扁著嘴，很久都沒說話，把江野那個急啊。
就在他還想說什么的時候，明嫣終于出了聲。
小小聲，就像一只小貓崽在囈語。
“太疼了。”
宋初白只一瞬間，整張臉就煞白了。
明嫣委屈巴巴、腦袋迷迷糊糊地旁側倒去。
他眼明手快攬著她的手臂，讓她朝著自己肩頭倒過來。
明嫣就軟弱無骨地栽在他的肩頭上，小聲又重復了一遍。
“太疼了?！?/p>
宋初白闔上雙眼，喉結滾動。
那一刻他也嘗到了錐心刺骨的疼。
耳邊傳來她小小聲的嚶嚀。
“追他太難了。”
“天沒亮就要起床，坐公交車去美院，然后排隊給他買早餐?？伤淮味紱]有吃。”
“給他送傘，他好高冷啊，一次都沒應我。好沒禮貌啊……”
“我關心他，他不要。我努力學習他的專業，他覺得我煩……我也不知道怎么追他了?！?/p>
宋初白喉嚨一噎，感覺好似被什么糊住了聲帶，讓他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她小聲啜泣著，起初像一頭小獸，后來越哭越大聲。
“那么多人說我下賤，那么多人嘲笑我不要臉，那么多人罵我是山里人不配追他……可我……可我覺得我很尊重他。我……我一直保持著距離?！?/p>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委屈得不得了。
“我覺得他畫畫的樣子很好看，我就去看。女生碰見自己喜歡的人，不是也會去看他打球？”
“可是你知道嗎？”明嫣抬起濕漉漉的杏眸看著他。
宋初白心口一緊，只覺得有一雙無形的手死死地擰著他那顆鮮活跳動的心臟，擰了又擰，讓他快要喘不過氣，讓他疼得無以往復。
可他還是用盡肺腔那點力氣，沙啞地擠出一句：“什么？”
“他一次也沒替我說過話。那么多人罵我，他就邊上冷冷在邊上看著?！?/p>
說完，她腦袋又耷拉在他肩頭上，一顫一顫地哭著。
“追他太累太難了?！?/p>
“媽媽說追不到他，就換一個?！?/p>
“而且，我也沒錢追他了。”
說著，明嫣又倔強地撐起了腦袋，一雙委屈到極致的杏眸就這么猝不及防地對上宋初白的眼眸。
“六百一十五塊！”
宋初白心弦一緊，就聽到她不滿的控訴。
“那是我全部的積蓄！”
“是我在山里暑假給人家坐鞋墊，攢下來的錢。”
“那是一萬兩千三百雙鞋墊才能攢下來的錢！”
她煞有其事地把自己的手拿起來，放在宋初白眼前，醉醺醺地撒嬌。
“好疼~好疼的~”
宋初白盯著那雙光潔如玉的小手，上面白皙粉嫩，如今什么都看不到，可他的心還是好疼好疼，仿佛看到了多年前一個一個針孔的手，宛若他此時那顆被戳得都是千瘡百孔的心臟。
明嫣醉了，看不清宋初白的表情，繼續控訴著。
“可那些錢，全部用來追你了。坐公車，買早餐，排很長很長的隊去買蝦餃。阿姨說，美院的蝦餃最好吃了……”
說著，明嫣忽地哭得像個幼兒園的孩子。
“可我把全部的錢都花光了，我一次也沒吃到蝦餃……”
“一次也沒有！”
“我那么辛苦存的錢，我卻看到你和江野把我送的東西都丟進垃圾桶里?！?/p>
“嗚嗚嗚……你都不知道我多難過。”
“明家不給我錢，太晚回去不給我飯吃。我看到你們丟掉的東西，好心疼好心疼，都想去垃圾桶撿回來吃?！?/p>
“嗚嗚嗚……你們為什么這樣對我啊？我……我當時還是高中生啊……”
明嫣太委屈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累了又耷拉著腦袋挨在宋初白肩頭哭。
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染濕了送宋初白整片肩頭的襯衫，宛若滾燙的巖漿，仿佛要滲過襯衫，灼穿他的皮膚的一樣。
他沙啞的聲帶發不出一個音符。
但其實他想說……
別說了，你要我的命就直接拿去……
你這樣一句一刀這樣捅下來，他的心口已經疼得要死，疼得四分五裂。
她說的每一句，他腦海里都會浮現出相應的場景。
她說她疼，可他何嘗不疼？
他少年成名，出自書香世家，如果不是撞見保姆用胸部喂父親吃東西，如果不是她追了他一陣子又放棄了，他的人生是極其順遂的。
他有很多個馬甲，在金融界也好，在設計界也好，在大學當教授也好，向來都是萬事順遂，一切皆在他的掌握之中。
可他卻不曾有過像現在這般失控，這般慌亂，這般無助。
他輕輕地哄著她，像哄個小孩一樣，那雙拿著顏料畫筆的大掌一手護著她的腦袋，一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肩頭。
“別哭。”
一聲聲。
他除了說這個，完全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么。
更何況他完全沒有哄女孩子的經驗。
哄了很久，好不容易把她哄睡，他正要把人抱著起身的時候，一只男人的大掌扼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仿佛要把他的骨頭給捏碎一樣。
“把她交給我就行?！?/p>
宋初白抬頭，就對上霍錚寒那雙犀利的鳳眸。
“不行?！彼胍矝]想拒絕。
霍錚寒的聲音沉了幾分：“宋教授難道還想潛規則我們霍氏的員工？”
宋初白眉頭微擰，長眸透著濃濃的不悅：“你吵到她了?！?/p>
許是這句話起了作用，霍錚寒坐了下來，聲音放低了幾分。
然后江野就傻眼地看到這兩個榕城金字塔尖的男人在對峙，明明都撂著狠話，卻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在說。
那樣子別提多搞笑了。
兩人都不肯退讓，最后是老板娘把秦素素給叫了過來。
可秦素素扛不了明嫣。她已經完全醉了。
這個時候，兩個男人又為誰抱明嫣上車，誰抱明嫣上樓爭執了起來。
吵得秦素素腦殼疼：“閉嘴！給老板娘錢，讓她幫忙！”
聲音落下，江野就對著秦素素說了句：“噓，小聲點。”
秦素素心里頭直翻白眼。
霍錚寒給了老板娘錢，宋初白又塞了錢。
兩人又爭了起來。
胖乎乎的老板娘笑著收了兩個男人的錢，還說以后有這種好事繼續找她。
于是，老板娘幫著秦素素把明嫣帶上了霍錚寒的商旅車。
那車后座有桌子，還有兩排座位，夠寬敞，能容得下這么多人。
明嫣上車后，宋初白和江野也跟著上了車。
明嫣腦袋挨著秦素素的肩頭，江野坐在她的另一側。
也不知道是不是腦抽了，江野忽地問了一句。
“明嫣，你以前是喜歡過我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