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神都從沉睡中醒來。
一日之計在于晨。
沉睡的坊門吱呀作響,早市的炊煙裊裊升起。
這座城市龐大而有序的軀體,正隨著日光蘇醒,即將開始它新一天的吞吐與搏動。
然而,許多人在這一夜未曾合眼。
京兆府尹張讓,便是其中之一。
“死……死了?”當少尹孫桐幾乎是踉蹌著闖入書房,將第一手消息稟報上來時,張讓只覺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渾身的力量瞬間被抽空,“你不是在說笑?魏長樂……魏長樂殺了獨孤……獨孤弋陽?”
孫桐此刻也全然失了往日的從容與精明。
他臉色煞白,額角甚至沁出了細密的冷汗,官帽下的鬢發有些凌亂。
“絕不會有錯。大人,參軍事帶去的人手,已有數人搶先撤回稟報。他們……他們是親眼所見。獨孤弋陽,被.....被魏長樂撕成兩半,當場斃命。”
“他……他怎么敢?!”張讓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用雙手抓住冰冷的案幾邊緣,仿佛要從中汲取一絲支撐,或是確認這并非夢境。
“魏長樂是不是根本不認識獨孤弋陽,所以誤殺?那獨孤弋陽深居簡出已有多年,老夫都險些忘了獨孤家還有這么一位……魏長樂進京才多久?他如何認得!”
孫桐嘴角泛起一絲極其苦澀的笑意,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湊近了些,低聲道:“大人,恰恰相反。據回報,魏長樂帶人直奔藏經殿深處,目標明確,言辭間直指獨孤公子便是勾結妖僧、荼害民女的主謀。那并非誤殺,而是……而是當眾誅殺!”
張讓倒吸一口涼氣,松開了抓住案幾的手,身體再次重重靠回椅背,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他瘋了……!”他喃喃道:“他不在意自己的死活,難道也不顧河東魏氏滿門?那是滅族之禍啊!”
“大人,正是如此。”孫桐的聲音壓得更低,仿佛生怕隔墻有耳,“獨孤大將軍當年南征時身染惡疾,損了根本,生下弋陽公子后,便再無所出。獨孤弋陽,乃是獨孤長房一脈……唯一的嫡傳血脈啊!”
“絕嗣……!”張讓緩緩吐出這兩個字,“對于獨孤氏這樣的開國勛貴,這不僅僅是喪子之痛,這是斷了傳承,毀了宗祧!此仇,已非‘不共戴天’四字足以形容,這是傾盡三江五湖之水,也洗刷不盡的血海深仇!”
孫桐連連點頭,接過話頭:“魏氏在河東稱霸一方,魏如松手握重兵,威震地方。但究其根本,魏家并非源遠流長的世家門第,不過是軍功起家,根基淺薄。下官早有所聞,河東那些真正的百年世家,骨子里是瞧不上這等新貴的,私下常以‘田舍郎’、‘兵家子’譏之。他們在河東尚可憑武力震懾,可到了這神都,到了滿朝朱紫、世代簪纓的格局里……”
張讓抬手,止住了孫桐的話,他何嘗不明白。
“世家豪族,講究的是累世經學、聯姻血脈、盤根錯節的朝堂人望。沒有百年的底蘊,如何入得了那個圈子?魏氏在河東或許能呼風喚雨,但在神都,在獨孤氏這些真正的大族眼中,恐怕連臺面都上不去。那魏長樂,初入神都,便不知收斂,先與周興結怨,已是愚蠢,如今更直接惹上獨孤家,殺了人家的獨苗……這已不是找死二字可以形容,這是拉著整個家族往萬丈深淵里跳!”
他頓了頓,回想起之前的事端,冷笑道:“先前他與周興沖突,有監察院在后面撐腰,李淳罡那老家伙不知為何對他另眼相看,讓他小小年紀便坐上司卿之位,一時占了上風。或許正是這般順風順水,才讓他忘乎所以,真以為這神都的法度、這天下的規矩,都能憑著一腔兇悍與些許僥幸踩在腳下。李淳罡這是溺殺啊!他再是老謀深算,只怕也料不到,他看重的這顆棋子,竟敢捅破這天!”
“誰也想不到事態會發展到如此地步。”孫桐感慨道:“初生牛犢不怕虎.....,這魏長樂不但是牛犢子,而且是發了瘋的犢子!”
張讓冷笑一聲,問道:“你方才說,獨孤泰已領虎賁軍圍了冥闌寺?那……魏長樂此刻如何?是否已被當場格殺?”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若魏長樂已死,雖然后續風暴依然猛烈,但至少最直接的復仇對象沒了,或許獨孤家的怒火能稍微平息一些。
孫桐卻緩緩搖頭,臉色更加難看:“沒有。據回報,魏長樂在誅殺獨孤弋陽后,并未逃離,而是與監察院所屬一起,退入了藏經殿內固守。獨孤泰將軍率虎賁軍重重圍困,水泄不通。”
張讓聞言,先是下意識地撇了撇嘴,露出一絲近乎本能的輕蔑:“殺了人,躲進一座殿內,便以為能逃出生天?天真!獨孤泰麾下的虎賁軍,乃南衙八衛中精銳里的精銳,是真正的悍卒。莫說一座藏經殿,便是整個冥闌寺,真想夷平,也不過一夜之事。此時此刻,那魏長樂只怕早已身首異處,尸體都涼了……”
然而,他瞥見孫桐臉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便知道事情不簡單。
“怎么了?”
孫桐喉結滾動了一下,才輕聲道:“李……李淳罡,親自到了冥闌寺。”
“啊?”張讓吃驚道:“當真?”
“千真萬確!”孫桐肯定道,“回來報信的人說,當時獨孤泰將軍已下令強攻藏經殿,虎賁軍弓弩齊備,刀甲鮮明,眼看就要血洗殿宇。便在那千鈞一發之際……李淳罡便如同……如同鬼魅憑空出現,其人身法之詭譎,修為之深不可測,簡直匪夷所思……。”
“李淳罡的修為,深不可測是必然的。若無通天手段,如何能鎮得住監察院,又如何能在宮里行走自如?”張讓眉頭緊鎖,“可他為何要去?是得知魏長樂闖下彌天大禍,親去清理門戶,以免牽連監察院?”
孫桐艱難地吞咽了一下,打斷了張讓的猜測,“恐怕……并非如此。李淳罡現身,非但不是去殺魏長樂,反而是……是去救他的。”
“救他?!”張讓的聲調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他老糊涂了不成?!魏長樂殺的是獨孤陌的命根子!這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化解的死仇!獨孤氏與魏氏,必是不死不休,沒有任何轉圜余地!李淳罡若在此時選擇庇護魏長樂,那就不是暗中回護那么簡單,這是公然站到了獨孤家的對立面,是赤裸裸的撕破臉!”
“下官亦百思不得其解。”孫桐眉頭擰成了疙瘩,“按常理,李淳罡這等人物,權衡利弊乃是本能。為一個注定要死、且會引來滔天巨禍的魏長樂,不惜與獨孤氏正面沖突,甚至可能引發神都動蕩……這怎么看,都不像他能做出的決斷。”
張讓微點頭,問道:“他帶走了魏長樂?”
“沒有!”孫桐搖頭,“他不但沒有帶走魏長樂,反倒拉著獨孤泰進了藏經殿!”
“等等,獨孤泰也進了藏經殿?”張讓愕然道:“到底怎么回事?”
孫桐整理了一下思緒,詳細道:“當時獨孤泰反過來怒斥魏長樂勾結妖僧、犯案拒捕、殺傷官兵,這正是魏長樂誅殺獨孤弋陽的理由,獨孤泰也要用這個理由,要當場將其誅殺。此說辭本是為了鋤奸有名,若虎賁軍真的一鼓作氣殺進去,將魏長樂及其黨羽盡數剿滅,再一把火燒了冥闌寺,那便是死無對證。縱使監察院事后想查,也難有實據翻案,魏長樂就真的被當成奸惡兇犯鏟除。”
張讓點頭:“此乃兵家常用之法,快刀斬亂麻,雖粗暴,但有效。殺了人,抹除證據,后面就誰都說不清了。”
“正是。”孫桐接著道,“但李淳罡恰恰抓住了這個名目。他當場質問獨孤泰,既然指認魏長樂是勾結妖僧的真兇,證據何在?”
張讓眼中精光一閃:“李淳罡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獨孤泰要講‘法理’、‘鋤奸’,反而給了李淳罡介入并要求程序的借口。”
“大人明鑒。”孫桐道,“獨孤泰自然拿不出即時證據。而李淳罡……據回報,根本不給獨孤泰再辯駁或下令的機會。在場所有人只看到李淳罡影子一閃,就像鬼魅一眼,等看清楚,李淳罡已經抓了獨孤泰手臂。”
“那幾名差人說,當時獨孤泰周身親衛環繞,可無一人來得及反應。李淳罡快逾鬼魅,獨孤將軍落入其手,虎賁軍投鼠忌器,哪還敢妄動分毫?”
“挾持主帥……好手段!”張讓深吸一口氣,“然后呢?李淳罡挾持了獨孤泰,若要救人,當時便可帶著魏長樂等人撤離。”
孫桐搖頭,“李淳罡并未立刻撤離。相反,他……他挾持獨孤將軍一同進入藏經殿,說是要當場勘查,找出真憑實據,看看到底誰是誰非。”
張讓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嘴角勾起一絲復雜的冷笑。
“本府明白了……李淳罡,這是在保‘證’!”
“保‘證’?”孫桐一時未解。
“保的是罪證!”張讓淡淡道:“你想想,魏長樂指控獨孤弋陽勾結妖僧、殘害女子,此事十有八九是真,否則魏長樂不會如此決絕。那藏經殿既是巢穴,其中必有未曾銷毀的密檔、器物、甚至……受害者遺物。”
“李淳罡若只想救人,當時便可強行帶走。但他沒有。他選擇進殿,就是因為擔心,一旦他們離開,虎賁軍立刻會徹底控制冥闌寺。”
“一把大火,什么證據都能灰飛煙滅。只要證據沒了,獨孤弋陽的罪行便死無對證,魏長樂就成了擅殺勛貴之后的狂徒,監察院就成了包庇兇徒的幫兇。”
“李淳罡挾持獨孤泰進去,就是要親自盯著,防止證據被毀!只有保住這些罪證,坐實獨孤弋陽的滔天罪行,魏長樂的殺人行為才是執法誅惡!只有這樣,李淳罡和監察院,才能在法理上站住腳,才能有底氣面對獨孤家接下來的瘋狂反撲!”
孫桐連連點頭,“必是如此了。如此一來,獨孤家想要鏟除魏長樂,也就不能在明面上了.....!現在虎賁衛將冥闌寺團團圍住,李淳罡挾持獨孤泰在藏經殿內。兩邊暫時都沒輕舉妄動......!”
“對峙只是暫時的。”張讓緩緩道:“此事,已不是冥闌寺一隅之事。宮里頭,太后必然已知曉,大將軍府上,怕是已經天翻地覆。太后肯定要保監察院,獨孤大將軍也不可能放過殺子之敵,所以......接下來倒是有好戲看了。”
孫桐試探著低聲問:“大人,您覺得……獨孤大將軍會不會怒極攻心,不顧一切,調集更多兵馬,強攻藏經殿?即便李淳罡武功通神,終究是血肉之軀,若南衙八衛精銳盡出……”
張讓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篤定:“李淳罡或許能暫時護住證據,但他保不住魏長樂的命。今次,魏長樂必死無疑。”
“大人的意思是……?”
“殺子絕嗣之仇,足以焚盡一切理智、規矩甚至對皇權的敬畏。”張讓的目光看向窗外,“獨孤陌如今已無未來可言,他所有的指望、傳承、家族的延續,都在昨夜被魏長樂一刀斬斷。這種情形下,他就是一個被徹底激怒、毫無顧忌的猛虎。太后何等睿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最緊要的,不是分辨誰對誰錯,甚至不是保全監察院,而是必須立刻、馬上,平復獨孤陌的雷霆之怒,穩住他,穩住南衙八衛!”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低沉:“為此,犧牲一個魏長樂,甚至……犧牲更多,都是可以接受的代價。這才是廟堂權衡。李淳罡或許能爭到一時的法理,但爭不過……太后穩坐江山的第一要務。”
“大人的意思是,為了穩住獨孤家,太后即使知道獨孤弋陽是冥闌寺元兇,知道魏長樂無罪,也會......獻祭魏長樂,平息獨孤大將軍的憤怒?”
張讓微微頷首,“如果平息不了獨孤家的怒火,獨孤大將軍要不惜一切代價誅殺魏長樂,那么任何阻止他為子報仇的人都是敵人。南衙衛軍一旦暴亂,神都立時大亂,繼而導致......天下大亂!”
孫桐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這清晨的空氣,吸到肺里都是冰涼而沉重的。
“想不到,區區一個河東軍門之子,入京短短時日,竟能掀起如此驚濤駭浪,將神都頂尖的勢力盡數卷入,牽一發而動全身……!”
“是啊,”張讓也輕嘆一聲,“更想不到的是,李淳罡為何會對這樣一個人,如此不計代價地回護?這老狐貍,到底在圖謀什么?魏長樂身上,究竟有什么東西,值得他押上監察院的命運,甚至不惜與獨孤氏正面為敵?”
這個問題,同樣縈繞在孫桐心頭。
張讓忽然警醒,用力搖了搖頭,仿佛要將這些過于高遠的揣測甩出腦海。
他看向孫桐,神色轉為嚴肅:“速速傳令,昨夜派往新昌坊的所有京兆府人手,立即全部撤回!接下來的風波,不是我們京兆府能摻和的。在此事有明確說法之前,所有人都給本府老實待著,不得擅動,更不得妄議!對了,等周興回來,立刻讓他來見我!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
若不是周興力主突襲,京兆府何至于被卷進這樁滔天禍事?
如今獨孤弋陽死了,獨孤家盛怒之下,會不會遷怒于京兆府?
想到此處,張讓便覺心頭一陣絞痛。
孫桐的臉色,卻在這一瞬間變得更加慘白,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用極低的聲音,稟報了那個張讓最怕聽到的消息:“大人……參軍事他……未能回來。虎賁軍將參軍事抓了,是獨孤泰親自下的令。”
書房內,霎時一片死寂。
張讓僵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得干干凈凈。
怕什么,便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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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一章 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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