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稀薄如紗,將冥闌寺的山門籠罩在一片青灰的冷色里。
魏長樂立在斑駁的墻根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眼望去,正門兩扇厚重的木門緊緊閉合,門環上銅綠斑駁,銹跡如猙獰的傷疤,顯然久未開啟。
難道這竟是一座被人遺忘的荒寺?
他并不急于動作,而是靜靜打量著周遭。
寺廟的圍墻高約一丈有余,墻體由大塊青磚壘成,表面泥灰早已大片剝落,露出內里青灰的磚石本色。
墻頭瓦當殘破,蹲獸不全,一派凋敝氣象。
魏長樂左右掃視,晨霧未散,四下闃無人跡。
他身形倏然一縱,衣袍幾乎未帶起風聲,人便如一片被秋風卷起的枯葉,輕飄飄旋起,足尖在墻磚剝落處極輕一點,已悄無聲息地翻上了墻頭,伏低身形。
寺內景象映入眼簾。
規模竟是不小,殿宇廊廡錯落,雖多半顯露出年久失修的頹唐,但整體格局尚存,并非全然荒廢。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那一片沉沉的青灰屋瓦之中,竟真有零星幾點昏黃燈火,如鬼魅之眼,在漸褪的夜色里明明滅滅。
寺廟里有人。
魏長樂不再猶豫,身形如一片真正的落葉,輕飄飄落在院中地面。
落腳處是一片荒草叢生的偏院。
他立刻凝住身形,側耳傾聽片刻,確認未引起注意,方繼續移動。
正前方是一座大殿,形制頗為宏偉,但朱漆門柱早已褪盡鮮色,漆皮翻卷剝落,露出底下灰白木質,被風雨蝕出道道深痕。
殿門虛掩,內里幽暗。
魏長樂屏息凝神,將自身氣息收斂。
遠處,越過層疊屋脊,隱約有模糊的人聲絮語傳來,時高時低,聽不真切。
更清晰的是木魚聲,“篤……篤……篤……”,單調、遲緩,敲擊者似乎心不在焉,每每停頓良久,才又懶懶響起一記,在這荒寺晨光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散漫與頹廢。
他循著聲與光的來處,悄然移動。
身形始終緊貼著墻根、廊柱的陰影,每一步都輕盈得如同暗夜中巡行的貓。
繞過空曠的正殿,是一片更為開闊的后院。
此地荒敗之氣稍減,青石鋪就的地面雖有裂縫,卻看得出近期清掃過的痕跡。
幾株老槐樹與銀杏伸展著光禿禿的枝椏,如干枯的巨手抓向蒼白的天穹。
院子東側是一排低矮的房舍,門窗簡陋,應是僧寮。
西側則矗立著一座兩層小樓,木質結構,窗欞破損,瓦片零落,顯得格外陳舊孤清。
魏長樂潛至僧寮后窗之下,將身體完美地隱入一叢半枯的竹影之后。
窗紙泛黃,多有破損,內里的聲音便毫無阻礙地流瀉出來。
“哎呀,你輕點兒……”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嗓音不高,那嗔怪里卻又摻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膩味與熟稔,“這僧袍可是剛漿洗過的,扯壞了你明兒穿什么?”
這聲音并非年輕女子,似乎有些年紀。
“洗了又怎樣?臟了再洗便是。”一個男人粗嘎的笑聲接上,帶著剛醒不久的渾濁鼻音,“我的好姐姐,昨夜夢里可全是你的影子,比現在這扭捏模樣聽話多了……”
“呸!嘴里沒一句正經!出家人說這等胡話,也不怕殿上的佛祖降罪,劈了你這歪心邪意的禿驢!”女人啐道,語氣卻聽不出多少怒意。
“佛祖?佛祖在哪兒呢?這大殿空了多少年了,香火都沒一絲,他老人家怕是早就云游去了罷?我眼里啊,如今就只瞧得見你……”男人聲音壓低,帶著狎昵的喘息。
接著便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像是推搡,又似拉扯,夾雜著婦人從鼻腔里發出的、壓抑而模糊的低笑,以及男人逐漸粗重起來的呼吸。
魏長樂眉頭微蹙。
佛門清凈地,怎會有婦人身處僧寮?
聽這對話,關系絕非尋常。
他極緩極慢地移動了一下位置,避開竹枝,尋到窗紙上一處指甲蓋大小的破洞,將眼睛湊近。
屋內光線昏蒙,陳設簡陋,只有一榻一桌一凳。
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和尚,身形微胖,面團團的臉,此刻正將一個穿著靛藍粗布衣裙的中年婦人摟在懷里。
婦人背對著窗戶,看不清全貌,但體態豐腴,頭發挽成尋常髻,插著一根木簪。
和尚的手在她腰間不安分地游走,婦人半推半就,一只手似拒還迎地搭在和尚胸口,輕輕捶打。
和尚低下頭,肥厚的嘴唇湊在婦人耳邊,嘀咕了一句什么。
那婦人肩頭一顫,隨即“哎呀”一聲,脖頸泛起紅暈,竟將頭一低,埋進了和尚的肩窩,身子卻軟軟地靠得更緊。
“別鬧了……”婦人聲音悶悶地傳來,“天都亮了,一會兒真有人過來瞧見,可怎么好?”
“怕什么?”和尚不以為意,反而將她摟得更緊,“這大清早的,霜寒露重的,誰不在熱被窩里躺著?就你膽子比米粒還小……”
魏長樂移開視線,不再窺看。
這腌臜場景已無需再看,心中疑云卻如滴入清水中的濃墨,迅速擴散彌漫。
這冥闌寺,表面荒敗冷清,內里竟淫穢不堪至此。
天機那老狐貍不惜暴露行蹤,將自己引至此地,絕不會只是為了讓他看這一出僧俗茍合的丑戲。
此地必有更深藏的詭異。
僧寮往北,另有院落,此時正有裊裊灰白炊煙升起,融入漸亮的天空。
魏長樂身形再動,如鬼魅般穿過殘破的月亮門,目光掃過那處院外一株枝椏盤曲如龍的老榆樹,心念一動,悄無聲息地攀援而上,選了一處枝葉尚算茂密的橫椏隱住身形,居高臨下俯瞰。
升煙院落原來是寺廟的后廚所在,此時正是準備早齋的時辰。
院子頗大,一角搭著簡陋的草棚,棚下砌著兩眼大灶,灶火正旺,映得磚石發紅。
一個體型胖大近乎臃腫的和尚,裸著半邊臂膀,圍著一件油膩膩的圍裙,正站在灶前,手持一柄黑沉鐵勺,在一口大鍋中用力翻炒。
另一個年輕些的僧人蹲在地上,面前擺著木盆菜板,正埋頭“哚哚”地切著青菜。
魏長樂的目光驟然一凝,定在灶臺邊沿。
那里赫然擺著一個粗陶大碗,碗里是堆得尖尖的一碗肉!
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間,紋理分明,色澤是新鮮豬肉才有的鮮紅與脂白,絕非素齋常用的豆腐或面筋仿制。
緊挨著肉碗的木盆里,還有幾條已然去鱗開膛、洗凈的魚,魚眼灰白,尾巴無力地垂著。
和尚……竟公然食葷?
這在戒律森嚴的佛門,可是破根本大戒的行徑。
更讓他目光一沉的是,廚房里并非只有僧人。
一個約莫三十六七歲的婦人,穿著藏青色的襖裙,料子比之前僧寮里那位要好些,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腕上還戴著個不起眼的銅鐲,面上帶著一種管事婆子才有的精明與隱隱的權威感。
她此刻正站在那胖大和尚身邊,手里攥著一塊半舊的棉帕,不時極其自然地抬起手,替那翻炒得額頭冒汗的胖和尚擦拭。
“這一大早就煙熏火燎的,累了吧?”婦人開口,聲音不像之前那位帶著沙啞的嬌嗔,反而是一種刻意放柔、近乎甜膩的調子,聽著卻并不舒服。
“不累,為你做菜,怎么會累?”胖和尚頭也不回,咧嘴一笑,手里鐵勺揮動得更起勁,“今兒這肉,我特意多擱了糖。你不是最愛這口甜鮮么?”
“就你記得牢。”婦人飛了個眼風,嘴角勾起,手指卻伸過去,在胖和尚腰間的肥肉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把,“旁的事怎不見你這般上心?”
胖和尚“哎喲”一聲,故作夸張地縮了縮身子,順勢一把抓住婦人未來得及收回的手,握在油膩的掌中摩挲:“我的心肝,我哪件事對你不上心?”
“死鬼……沒個正形!”婦人用力抽回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臉上卻笑得眼角的細紋都堆了起來,并無多少惱意。
魏長樂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心底寒意森然。
這寺廟何止是墮落,簡直是從根子上爛透了。
僧不像僧,俗不像俗,佛門凈地,竟成了藏污納垢、行齷齪之事的魔窟。
他本打算伺機擒拿一個落單的僧人,拷問天機下落及寺廟隱秘,但此念隨即被按下。
這寺廟規模雖較一般小廟為大,但從所見推斷,實際人數有限,僧人不過十數,婦人亦僅有數名。
任何一人突然失蹤,必會引起其余人警覺。
此刻天色已越來越亮,晨光驅散薄霧,視野愈發開闊。
若繼續在寺內大范圍探查,暴露的風險將急劇增加。
魏長樂自信以自身修為,縱然被發現也能全身而退。
但打草驚蛇之后,這寺中若真隱藏著重大秘密,對方必有戒備,甚至可能毀滅證據、轉移關鍵,再想深入查探,難如登天。
正思忖是否先行離去,待夜幕深沉再潛回仔細搜查,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座孤零零矗立在西側的兩層小樓。
小樓位置偏僻,背靠高墻,與僧寮、廚房都保持著一段距離。
門窗緊閉,漆色剝落殆盡,瓦上荒草萋萋,一派久無人居的凄涼模樣。
若能藏身其中,居高臨下,不僅可避過白日寺中人活動時的目光,更能將大半寺廟的動靜收入眼底,或許能觀察到一些在地面難以發現的端倪。
時機稍縱即逝。
趁著廚房方向聲響嘈雜,僧寮那邊也暫時無人出來,魏長樂如一道淡青色的煙影,從榆樹滑下,悄無聲息地潛至小樓后側。
樓后有一棵不知年歲的古槐,樹干粗壯需兩人合抱。
樹皮皸裂如龍鱗,枝椏橫斜,其中一根粗大的分枝恰好伸到二樓一扇窗戶旁,窗紙早已破碎,只剩空洞洞的窗框。
他足尖輕點,身形拔起,如靈猿般攀上樹干,沿著橫枝無聲行走至窗前,用手輕輕一推那虛掩的窗扇。
吱呀一聲輕響,灰塵簌簌落下。
他側身閃入,隨即反手將窗戶掩回原狀。
樓內光線晦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陳腐氣味。
地面、梁柱、殘存的家具上,都積著厚厚一層灰,踩上去便留下清晰的足印。
顯然,這里已被遺忘多年。
這倒也合理。
寺中房舍本就多于僧人所需,僧眾又如此墮落,誰肯費力來打掃這偏僻破舊的小樓?
二樓房間頗為空曠,除了幾件歪倒的破桌爛椅,和墻角堆著的不知名雜物,別無他物。
但正如所料,窗戶的位置極佳。
魏長樂挑選了朝向東、南兩個方向,視野最開闊的一間屋子,側身立于窗邊墻后,透過窗欞的縫隙與破洞,向外凝望。
寺院的格局在晨光中逐漸清晰。
規模確實比尋常小廟大上不少,前后約有四進院落,殿宇僧舍不下二三十間。
但與那些鼎盛名剎,如香火旺盛的青龍寺相比,卻又顯得局促簡陋。
甚至連以清苦著稱的法濟寺,似乎也比此處規整莊嚴些。
也正因其布局相對緊湊,掩身在這二樓之上,前院大殿、中庭僧寮、后院廚房,乃至東西兩側的偏院,大半動靜皆可窺見。
靜靜觀察了半日,魏長樂對這冥闌寺的怪異之處,了解得更為具體。
寺中僧人,陸陸續續露面者,總計約十一二人。
這人數對于一個無甚香火、看似荒敗的寺廟而言,已不算少。
青龍寺那般大寺,若無朝廷供養,僅靠微薄香火,也未必能維持更多僧侶。
而之前所見,寺廟正門銹蝕緊閉,殿內香爐冰冷積灰,無一不在訴說此地香火早已斷絕。
一個沒有香火來源的寺廟,如何能供養這十幾名身強力壯的僧人?
更蹊蹺的是,除了僧人,半日之間,他在寺內陸續看到了四名婦人。
是否僅有這四人,尚未可知。
這些婦人年紀均在三十以上,身形壯實,手腳麻利,衣著樸素,若在市井之中,便是最尋常不過的仆婦幫傭模樣。
但在這本該只有男性的佛門之地,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扎眼無比。
而在那些看似六根不凈的和尚眼里,這些風韻猶存、體格健碩的婦人,恐怕更是吸引力非凡。
白日里,僧人們倒也做足表面功夫,敲起木魚,念誦經文。
但那木魚聲始終懶散斷續,誦經聲也有氣無力。
婦人們則灑掃庭院、漿洗衣物,各司其職。
然而,魏長樂居高臨下,看得分明,但凡有和尚與婦人單獨在廊下、院角、井邊相遇,四周無人時,必有短暫而迅速的肢體接觸。
或是和尚趁機摸一把婦人的手,或是婦人嬌笑著推搡和尚的肩頭,目光流轉間,盡是心照不宣的曖昧。
午齋時分,景象更是赤裸。
齋堂就在廚房隔壁,僧人與那幾名婦人竟同席而坐!
桌上魚肉齊全,杯盤狼藉,哪還有半分出家人茹素持戒、肅穆用齋的模樣?
這寺廟,從信仰到戒律,從行為到人心,已然徹底爛透,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
但天機那老狐貍,究竟為何引自己來此?
絕非僅僅讓他見證這處道德崩壞的污穢之地。
夕陽終于沉向西山,將最后一片橘紅殘照涂抹在冥闌寺斑駁的屋瓦上,旋即迅速被青灰色的暮靄吞沒。
僧人們結束了白日那敷衍的“功課”,三三兩兩拖著步子回到僧寮,關門聲此起彼伏。
婦人們也收拾停當,住進了西側靠近圍墻的一排低矮廂房,與僧寮僅一墻之隔。
夜色如一塊巨大的黑絨布,徹底覆蓋了寺廟。
燈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滅。
約莫子時過后,連最后一點燈火也熄滅了。
整座冥闌寺沉入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與寂靜之中。
只有夜風穿過空蕩殿宇、拂過枯樹枝椏時,發出嗚咽般的低嘯,更添幾分鬼氣森森。
魏長樂在二樓暗室中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
他如同融入陰影的一部分,悄無聲息地推開房門,走下吱呀作響的樓梯,閃身出了小樓。
他要尋覓天機可能留下的蛛絲馬跡,更要探一探這淫窟魔寺,究竟還藏著何等駭人聽聞的隱秘。
寺內眾人在夜間并不隨意走動,似乎有著規矩。
但這對魏長樂自然有利,可以更容易探查室內的情況。
正殿殿門依舊虛掩,輕輕推開。
正中佛像垂目,金漆剝落殆盡,露出黑褐色的泥胎,面容模糊,在這昏暗光線下,竟顯出幾分詭異的悲憫,或是嘲諷?
魏長樂運足目力,指尖輕叩墻壁地面,仔細探查每一處可能存在的暗格、機關或夾層,甚至躍上梁椽查看,均一無所獲。
接著,他轉向僧寮區域。
夜色中,那一排低矮房舍像匍匐的獸。
靠近些,鼾聲如雷,此起彼伏,夾雜著含糊的夢囈。
然而,其中確有幾間房內,傳出截然不同的聲響。
混合著刻意壓抑卻仍漏出唇齒的喘息、呻吟與低語,在萬籟俱寂的深夜里,顯得格外清晰刺耳,肆無忌憚地沖刷著佛門最后的遮羞布。
魏長樂面沉如水,眼底寒意凝聚。
他繞過這些發出污穢聲響的房間。
就在他準備轉向寺廟更深處,探查那些尚未踏足的偏殿、經堂時,一陣極其輕微、卻明顯不同于夜風或鼾聲的動靜,攫住了他的聽覺。
是腳步聲。
不止一人,正迅速向這邊靠近。
他身形如電,倏然隱入一株枝干虬結的古柏之后,氣息與樹影融為一體。
月光暗淡,勉強勾勒出三個移動的黑影。
領頭的是一個婦人,體態輪廓熟悉,正是白日廚房中那個與胖和尚調笑的管事婆子。
她步履匆匆卻穩健,毫無夜間行走的猶豫。
身后跟著兩個年輕和尚,合力抬著一個長條形的粗布包裹,布匹緊繃,勾勒出內里隱約的人形輪廓!
魏長樂的心驟然一沉。
三人行色匆匆,從他藏身的古柏旁快步走過,帶起一陣微腥的風,全然未察覺近在咫尺的窺視者。
魏長樂如同附骨之影,無聲無息地綴在后面,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他們穿過那片雜草叢生、斷石橫陳的荒園,直奔寺廟最東北角。
那里圍墻更高,更加偏僻,白日里也罕有人至。
一個獨立的小院隱在幾株高大槐樹的陰影里,院墻由大塊青石壘成,墻頭生滿苔蘚與瓦松。
一扇厚重的木門緊閉,門上掛著一把碩大的銅鎖。
婆子從腰間摸出一串鑰匙,熟練地挑出一把,插入鎖孔。
“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她迅速推開門,率先進入。
兩名和尚抬著東西緊跟其后。
等和尚進去后,婆子反手將門關上,隱約還傳來門閂落下的聲音。
魏長樂沒有立刻跟進。
他繞著高墻悄無聲息地移動半圈,選了一處墻磚因潮濕而有些松脫、便于借力的角落。
三境修為催動,身輕如羽,足尖在磚縫間幾點,人已如貍貓般翻上墻頭,伏低身體,藏在墻頭一叢枯死的蒿草之后,屏息向下望去。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正中卻是一口井。
井口以整塊青石鑿成,高出地面尺許。
井邊,放著一個碩大的木盆。
那盆木質厚重,顏色沉暗。
魏長樂皺起眉頭。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酸臭味,直沖鼻腔,令人作嘔。
婆子指揮著兩個和尚將包裹放在井邊青磚地上。
她蹲下身,毫不遲疑地解開包裹系扣,將粗布猛地掀開。
月光慘白,清晰地照亮了包裹內的情形。
魏長樂瞳孔收縮。
包裹里,竟然是一具赤裸的年輕女尸。
魏長樂三境修為帶來的敏銳五感,此刻將一切細節殘忍地放大。
那女子至多不過雙十年華,肌膚原本應是白皙的,此刻卻呈現一種死氣沉沉的青灰色。
她雙目圓睜,瞳孔已然渙散放大,空洞地映著天上疏星,精致的臉龐凝固著最后一刻無邊的驚恐與痛苦,嘴巴微張,仿佛未能呼出的慘叫仍堵在喉間。
“手腳麻利點!磨蹭什么?”婆子壓低聲音催促,臉上沒有絲毫憐憫或恐懼,仿佛她面前不是一具曾經鮮活的生命,而只是亟待處理的穢物。
兩個和尚顯然不是初次做這等勾當。
兩人一同伸手,抓住女尸冰冷僵硬的腳踝和肩膀,用力將她抬了起來。
尸體早已僵硬,姿勢扭曲,他們費了些勁,才將那蜷曲的軀體塞進那個巨大的木盆中。
女尸頭顱歪斜,長發垂落盆沿,雙目無神地“望”著夜空。
婆子從懷里掏出一個瓷瓶。
她動作熟練地揭去封蠟,小心翼翼地將瓶口傾斜,一種粘稠如糖漿的液體,緩緩傾瀉而出,淋在女尸的頭臉、軀干之上。
“嗤——!”
一陣劇烈的白煙猛地從接觸處升騰而起,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密集而輕微的“滋滋”腐蝕聲。
女尸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融、塌陷、化作粘稠的糊狀物,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
而更可怖的是,那骨骼竟也在粘液的侵蝕下軟化、變形、如同投入強酸中的蠟制品,緩緩溶解,與皮肉膿血混為一體。
整個溶解過程安靜而詭異,只有那持續的“滋滋”聲與偶爾氣泡破裂的輕響,在寂靜的小院里被無限放大。
兩個和尚早已轉過身,不敢再看。
唯有那婆子,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冷冷注視著木盆中正在發生的一切。
她那白日里與胖和尚調笑時尚有幾分鮮活的臉龐,此刻在月光與煙霧的映照下,只剩下巖石般的冷酷與漠然,人性似乎已從她眼中徹底剝離。
約莫一刻鐘后,盆中的“滋滋”聲逐漸微弱、停止。
白煙散去,木盆中,只剩下一灘深褐近黑、粘稠如爛泥、冒著細小氣泡的漿狀物。
女子的頭發、骨骼、皮肉、臟腑……所有屬于一個生命的痕跡,已徹底消失,與那化尸水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行了。”婆子終于開口,“抬過去,倒干凈些。”
兩個和尚如蒙大赦,連忙轉身,忍著惡心,抬起那木盆,將盆沿抵在井口石沿上,緩緩傾斜。
“嘩啦——咕咚——”
粘稠的尸水漿液傾入深井,發出沉悶而悠長的回響,在井壁間碰撞回蕩,良久方息。
那聲音,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吞咽。
婆子拍了拍手,仿佛剛做完一件尋常家務。
她臉上甚至擠出一絲笑容,“瞧你們倆那點出息,嚇成這般模樣,還是不是男人?要不要……隨我到屋里,讓老娘好好寬慰寬慰你們?”
她的話語陡然帶上了白日里那種膩人的腔調,與眼前這剛處理完尸體的場景形成了荒誕而恐怖的對比。
兩個和尚低著頭,不敢接話。
“不知好歹的東西。”婆子臉色驟然一冷,語氣刻薄起來,“嫌棄老娘歲數大了?哼,就知道你們眼珠子只往那幾個年輕蹄子身上瞟,她們也就比老娘小幾歲,真論起伺候男人的功夫,哪一個及得上老娘半分?給你們機會,是看得起你們,不中用!”
兩名和尚似乎對這婆子頗有畏懼。
一名和尚擠出諂媚的笑:“蘇嬤嬤息怒,我們哪敢嫌棄您?是怕……是怕我們粗笨,入不了您的眼。若能得您……您寬慰,那是我們幾輩子修不來的福分,做鬼也值了……!”
另一個也趕緊點頭附和。
蘇嬤嬤這才又笑起來,笑容里滿是掌控他人生死與欲望的得意,扭著腰肢走到門邊,回頭乜斜著眼:“那還杵著當木頭?跟過來呀!”
兩個和尚如聽敕令,忙不迭地跟上。
魏長樂伏在墻頭,只覺全身血液都似乎冷凝了。
親眼目睹一個年輕生命被如此徹底、如此冷酷地抹去,連一點殘骸都不留,這種沖擊遠超聽聞任何慘案。
那女子是誰?
為何會落入這魔窟?
她身上的累累傷痕從何而來?
在她之前,這口深不見底的井中,又已吞噬了多少無辜女子的冤魂?
那濃烈的化尸水酸腐氣味,與白日里寺廟中若有若無的檀香氣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具諷刺意味的、令人作嘔的對比。
憤怒如地火巖漿,在他胸中轟然炸開,瘋狂沖撞,幾乎要讓他立刻飛身而下,將這三人,不,將這寺廟中所有墮落禽獸,盡數誅殺!
但他的手指深深扣入冰冷的墻磚,死死壓住了這股殺意。
不能!
此刻動手,固然能殺三人,卻必然驚動全寺。
這寺廟背后是否還有主使?
是否還有更多秘密?
天機引他至此的真正目的為何?
所有這些疑問,都可能因一時沖動而永遠沉入那口腐井,再無真相大白之日。
他必須隱忍,必須查清!
那蘇嬤嬤領著兩個和尚出了院門,“咔噠”一聲重新落鎖,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夜色里。
魏長樂又在墻頭伏了片刻,確認再無動靜,才如一片陰影般飄落院中。
他緩緩走到井邊,那股混合著化尸水與腐爛氣息的惡臭更加濃烈。
他探頭向井下望去,里面是一片純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濃黑,深不見底。
只有那令人窒息的酸腐氣味,不斷涌出,訴說著井底隱藏的無數罪惡與悲鳴。
站在這口吞噬了不知多少性命的井邊,魏長樂眼神銳利如刀,心中念頭飛轉。
年輕的女子,壯實的仆婦,彌漫在寺內的檀香……!
一道冰冷的靈光,驟然刺破迷霧,劃過他的腦海。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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