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的寂靜持續(xù)了片刻，時間仿佛在這一隅凝滯。
魏長樂腦海中那個久遠而模糊的身影，竟與眼前的老院使緩緩重合。
這突如其來的關(guān)聯(lián)令他心頭劇震，思緒如潮水般翻涌不息。
他無法確定，究竟是記憶出現(xiàn)了紊亂，還是某種被歲月塵封的真相正悄然浮出水面。
倘若當(dāng)年真是李淳罡傳授“獅罡”心法，那么這位深不可測的老院使，理應(yīng)早就知曉自己體內(nèi)潛伏著“水諦”之氣。
不僅如此，他對自己這些年的經(jīng)歷、修為乃至心性，恐怕都了如指掌。
可李淳罡為何始終掩飾這一切？
甚至佯裝對自己修煉過“獅罡”之事毫不知情？
魏長樂心中波瀾起伏，一時不知是否該在此刻挑明。
而老院使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正靜靜落在他身上，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視魂魄，令他無從判斷對方是否已看透自己所有心思。
“老夫現(xiàn)在只想知道一件事。”李淳罡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wěn)，“你何時學(xué)會了操控水諦？”
魏長樂心頭一凜。
該來的終究會來。
他略作遲疑，勉力撐起身子下了床，忍著周身劇痛，向李淳罡躬身拱手，“院使大人，屬下……屬下要向您請罪。”
“哦？”李淳罡眉梢?guī)撞豢刹斓貏恿艘幌拢袂橐琅f云淡風(fēng)輕，“你有何罪？”
“其實……其實自襄州返京之后，屬下雖向您述職，稟報了諸多細節(jié)，但……有一事未曾如實陳明。”魏長樂說到這里，額間已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緩緩滑落。
事情至此，有些秘密已如繃緊的弦，再難隱瞞。
“何事？”
“是關(guān)于……增損二位明王。”
李淳罡眸光微凝，語調(diào)依然平緩：“老夫記得你說過，增損明王留在襄陽處理鶴翁夫婦的后事，待一切妥當(dāng)，自會來神都尋你。莫非……在襄陽之時，明王便已傳授你駕馭水諦之法？”
“并非如此。”魏長樂穩(wěn)住呼吸，迎上李淳罡的目光，“屬下是昨夜……才第一次真正懂得如何運用水諦。”
“昨夜？”李淳罡眉頭驟然鎖緊，眼中銳光乍現(xiàn)，如刀鋒般直刺魏長樂，“此言何意？”
魏長樂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不安都壓下去，才緩緩道：“院使明鑒，其實兩位明王……早已隨屬下一同進京。”
李淳罡聞言，那張素來從容如古潭的臉上，終于掠過一絲清晰的波動。
“他們?nèi)缃裆碓诤翁帲俊?br/>“進城之后，屬下將他們暫且安置在法濟寺中。”魏長樂壓低嗓音，幾不可聞：“這兩人為追尋秦洛梔蹤跡，早已盯上屬下。他們修為深不可測，皆已達半步圣者之境，距六境巔峰僅半步之遙。屬下唯恐他們在神都生出事端，才假意承諾助他們尋找秦洛梔，以此為由，暫且穩(wěn)住二人。”
李淳罡聽罷，嘴角掠過一抹冷意：“謊言如網(wǎng)，一處破綻，便需百般修補。若他們察覺你在虛與委蛇，可知會是何等后果？”
“屬下亦是無奈之舉，形勢所迫，不得不行此險招。”魏長樂笑容苦澀，“這些時日，他二人一直居于法濟寺內(nèi)，幾乎足不出戶。”
李淳罡抬手緩緩撫過銀須，目光如秤，“你畏懼明王，卻敢欺瞞老夫——魏長樂，你的膽子，倒真是不小。”
“屬下知罪，甘受院使責(zé)罰。”
“責(zé)罰自然少不了。”李淳罡面色轉(zhuǎn)寒，“你方才說昨夜初悟水諦操控之法，意思是……昨夜才從明王處習(xí)得訣竅？”
魏長樂點頭。
“所以昨夜行動前，你特意去了法濟寺，懇請他們傳授法門？”李淳罡沉吟片刻，卻搖了搖頭，眼中浮現(xiàn)思索之色，“他們當(dāng)真會答應(yīng)？”
魏長樂忙解釋道：“屬下昨夜行動前，確實去過法濟寺，卻并非求教法門。屬下……雖早有八成把握確定獨孤弋陽藏身于藏經(jīng)殿，但對殿內(nèi)布局與埋伏知之甚少。雖已說動虎司卿協(xié)同行動，但……無法調(diào)動大隊人馬，不能確保我方占據(jù)絕對優(yōu)勢。萬一……”
“你行事向來喜行險招，以微力搏大勢。”李淳罡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沉重，“成了，自然聲名鵲起；敗了，便是萬劫不復(fù)。昨夜如此重大的行動，你竟敢不向老夫先行稟報，此事之后，老夫必嚴懲不貸。”
“屬下愿領(lǐng)一切責(zé)罰。”魏長樂垂首，語帶懇切。
李淳罡微微頷首，繼續(xù)問道：“你去見明王，是希望他們出手相助？”
“明王早有明言，絕不插手世俗紛爭。”魏長樂搖頭，“即便屬下哀求，他們亦不會應(yīng)允。所以……屬下只得略施小計。”
李淳罡靜默注視著他，未發(fā)一言。
“屬下見到他們后，坦言今夜公務(wù)兇險，恐有性命之憂，故在行動前來此道別。”魏長樂緩緩道來，“此外，還留了些銀錢給他們，言明若我真有不測，這些銀兩可暫解他們衣食之憂。”
李淳罡冷哼一聲：“他們雖不涉世俗，但你卻是他們找到秦洛梔的最后線索。眼看你要送死，他們自然不可能坐視不理。”
“屬下也只是賭一把。”魏長樂坦誠道，“但他們當(dāng)時未置一詞，屬下心中也無把握。昨夜與獨孤弋陽生死相搏時，他施展出‘大衍血經(jīng)’，屬下修為懸殊，幾乎瀕死……唯一的指望，便是明王是否會出手相救。”
李淳罡淡淡道：“雖行事莽撞，倒也不算愚鈍，知道為自己留一條后路。”
“明王并未現(xiàn)身，但……他們以傳聲之術(shù)，將操控水諦的法門傳入我耳中。”魏長樂終于全盤托出，“那時屬下清晰地聽到聲音直接鉆入腦海，字字分明，但獨孤弋陽與周遭他人皆無所覺，那應(yīng)當(dāng)是一門極高深的傳音奇術(shù)。”
“秘音傳聲！”李淳罡眼中閃過一道銳光，“所以你是絕境之中得人點撥，才反敗為勝？”
魏長樂點頭：“屬下并非臨陣修煉，水諦之氣一直存于體內(nèi)，只是從前不知如何催發(fā)駕馭。得明王指點，方能將其威力釋放，最終擊敗獨孤弋陽……”
說到這里，他忽然眉頭緊蹙，抬眼看向李淳罡：“只是……院使方才提及，尋常武夫根本承受不住水諦之氣。他們傳我操控之法，令我得以自行運使，難道……不怕屬下當(dāng)場經(jīng)脈爆裂而亡？”
“他們既出手，自是早知你經(jīng)脈非同尋常。”李淳罡語氣沉穩(wěn)，“他們可曾探過你的經(jīng)脈？”
魏長樂猛然憶起，在襄州之時，右損明王為確認他幼年重病之實，曾把脈探過他的經(jīng)脈。
不僅如此，右損明王甚至從他心脈之相中察覺——他本該早已是個死人。
毫無疑問，那時右損明王便已斷定，他的經(jīng)脈異于常人，足以勉強承受水諦之力，不致走火入魔、爆體而亡。
魏長樂緩緩點頭：“確有其事。”
“那便對了。”李淳罡道，“他們不能親自插手世俗之爭，眼見你命懸一線，又不能現(xiàn)身相救，唯一能做的，便是以秘音傳聲助你一臂之力。此舉對他們而言，亦是不得已而為之，否則絕不會輕易傳授你法門。”
魏長樂輕嘆一聲：“若非他們及時相助，屬下昨夜恐怕已……”
“秘音傳聲……”李淳罡卻似忽然想到什么，眉頭漸漸鎖緊，“老夫入寺時，藏經(jīng)殿周遭已被虎賁甲士層層圍住，明王若在近處，絕無藏身之所。老夫過來之時，也只能現(xiàn)身，無法潛行入殿......！”
魏長樂倏然警覺：“院使，這秘音傳聲……最多能達多遠距離？”
“此乃極玄妙的奇術(shù)，全憑內(nèi)力凝音成線，非五境以上修為不可施展。”李淳罡聲音漸沉，“即便是半步圣者之境，最多也只能在二十步內(nèi)傳音入密。超出此距，音線必散，再難成術(shù)。”
魏長樂瞳孔微縮：“二十步？那豈非說明……明王當(dāng)時就在藏經(jīng)殿附近？”
“老夫說過，殿外并無藏身之處。”李淳罡目光轉(zhuǎn)向禪房緊閉的木門，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凜然，“他們不在附近，而是一直在藏經(jīng)殿......之內(nèi)！”
魏長樂渾身一震：“昨夜搜尋地下密室時，那老嫗起初拒不開口，我等幾乎翻遍大殿每一處角落……”
話音戛然而止。
他猛然抬頭，望向屋頂方向。
藏經(jīng)殿乃三層樓閣，昨夜眾人雖將一層大殿翻查殆盡，卻未曾上樓搜尋。
若兩位明王藏身二樓，距一樓地面絕不會超過二十步之限。
且以他們的修為，縱使身在樓上，亦能憑聲音清晰掌握殿中一切動靜。
昨夜院使控制獨孤泰入殿后，虎童令人制住斷臂的黃婆婆，逼問地下囚室機關(guān)所在。
黃婆婆起初咬牙不答，二十名裂金銳士半數(shù)守御門窗，另一半則全力搜尋一層各處。
自始至終，魏長樂皆斷定那些少女必被囚于地下，故眾人心思盡在尋找地下機關(guān)，未曾分心探查樓上。
直至魏長樂揮刀斬去黃婆婆另一條手臂，老嫗終于崩潰吐實，眾人隨即開啟機關(guān)，深入地下密室。
眾人注意力都在地下，卻無法分出精力往樓上去。
而樓上，卻可能另有乾坤。
“他們……一直在上面。”魏長樂低聲說道。
兩位明王雖修為通天，卻非真能隱形遁跡之神人。
藏經(jīng)殿外，虎賁衛(wèi)圍如鐵桶，弩手密布，縱使他們武功再高，若強行離開，必會暴露行蹤。
而兩位半步圣者最忌憚的，正是蹤跡泄露。
魏長樂早曾告誡，一旦明王行蹤暴露，不巧被秦洛梔知曉他們出山，她必將藏匿更深，屆時再想尋人，無異于大海撈針。
明王對此深以為然，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愿現(xiàn)出行跡。
李淳罡亦緩緩抬眼，目光仿佛穿透屋頂。
魏長樂從他向來古井無波的眉宇間，竟隱約窺見一縷從未出現(xiàn)的——不安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