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云川不明所以，問：“一分鐘？為什么只能打一分鐘啊？”
陸子欣扶吳媽坐下，解釋：“多半是在郵局打的電話。年底了，打電話發電報的人會很多。排隊的人多了，工作人員就限定時間，一人給一分鐘或兩分鐘，不然后面的人會等太久。”
江婉暗自擔心表嫂，道：“晚些我撥去師傅的清輝院。”
吳媽也很擔心，焦急問：“小婉，你不是說香妹已經轉正了嗎？咋了？都轉正了還能被弄沒？”
“確實是轉正了。”江婉也是滿臉疑惑，道：“轉正那會兒，單位還讓她把戶口遷過來。只要戶口挪過來后，一切就都順理成章了。她剛才怎么說的？”
“來不及說啊！”吳媽差點兒就哭了，道：“香妹似乎很生氣很委屈，她說我那幾個孫女都挺好的，現在也都放假了，然后就說她的崗位被整沒了，接下來沒工資過日子……然后就哭了。”
“整沒了？”江婉抓住關鍵詞，問：“誰整沒的？”
吳媽搖頭：“她沒說。”
陸子欣安慰道：“婉兒，別著急。過一會兒撥去你師傅家，再仔細問問看。”
“對。”葉云川也一并安撫：“有你師傅在，他會幫李姐的。再說了，不還有棟梁大哥嗎？他應該也放假了。有他在李姐身邊呢！”
江婉哪里放得下心，連忙等在電話旁。
“……今天不是周末，我師傅不知道在不在家。”
思及此，江婉撥去了辦公室。
接通了，響了好一會兒，才總算被接通。
竟是黃河水接聽的！
江婉暗暗疑惑。
——如果師傅在辦公室，一直都是默認他去接聽，而不是其他同事。
黃河水一聽到她的嗓音，歡喜得不得了！
江婉跟他問好，又問了其他同事的近況。
黃河水苦笑幾聲，說自從她走后，雜志社這邊人心渙散，活兒也干不動。
他現在挺好的，兒子黃征學了手藝后回陽城開發廊，生意竟還不錯。
唯一擔心的是他自己的工作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江婉聽得一愣一愣，問：“什么意思？”
黃河水嘆氣解釋說，工作量太大，眾人忙不過來，卻又遲遲招不到合適的人，最終決定停辦一本雜志。
本以為能暫時緩解雜志社的難題，誰知賴心善和林新月都沒什么心思上班。
賴心善的妻子因為單位把廠址挪去了省城那邊，妻子調動去了省城。
妻子擔心賴心善一個大男人兼顧不了兩個孩子，也覺得孩子去省城那邊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于是帶著兩個孩子一起去了省城。
賴心善很是郁悶，家里突然空蕩蕩只剩他一個人，想念妻子也想念孩子，每天都悶悶不樂。
李緣拜托朋友，希望將賴心善調去省城，爭取讓他能跟家人團聚。
為了能去省城，賴心善甚至愿意調去更小更差的單位，只求能火速調動。
正式調令還沒下來，不過調動已經是拍板確定好的，過了年應該就能去省城的新單位上班。
江婉暗自替賴心善歡喜，道：“工作固然重要，但工作畢竟只是工作。能跟家人團聚，不用長期分隔兩地，對他的家庭和兩個孩子的成長更為重要。”
黃河水也覺得如此，低聲：“他的兩個孩子都還小，離開那會兒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賴這一陣子上班總是心不在焉，不是發呆就是嘆氣。他愛人一個女人又要上班，又要兼顧兩個孩子，忙得焦頭爛額應付不了的時候，就難免會埋怨他。夫妻倆一打電話就都紅著眼眶，老李看著就心疼。幸好確定能調過去，小賴這幾天的精神才總算好起來，畢竟有盼頭了嘛！至于小林那邊，她應該跟你說了吧？”
“林姐？”江婉疑惑問：“說什么？沒有啊！林姐一直幫我校對初稿，不過我都是寄過去，匯款也是通過郵局，沒怎么跟她掛電話。”
黃河水壓低嗓音：“她最近也煩得很。她的大兒子不肯繼續讀書，想要去他親爹的單位頂一個職位。她怎么勸都勸不了，正僵持鬧著。”
“啊？”江婉忍不住問：“大兒子也才十五六歲吧？”
黃河水答：“對，明年才初中畢業。他那個親爹說了，到時去考個試，能領到初中畢業證就行。這個崗位福利好，麻利頂上以后就只需等著領工資就成。可小林不同意啊！她希望孩子讀高中去考大學。于是，爹說一套，媽說一套，孩子夾在中間煩得很，甚至跟小林鬧了起來。”
江婉聽得一陣苦笑，道：“林姐的眼光更長遠一些。父母是為了孩子好，但看得長遠些方是上上之策，不能只顧眼前利益呀。”
接下來即將迎來改革開放的嶄新時代，市場經濟會一年比一年活躍壯大，而一眾老式企業或單位很快會被沖垮，消失在歷史浪潮中。
林姐的前夫哥所在的單位現在看來福利不錯，但過不了幾年，這樣的單位會最終慢慢消失在大眾的視野中。
相應地，一眾工作人員的下場只會是下崗或辭退，別無其他選擇。
安逸慣了，好福利享受慣的他們，能不能承受未來市場經濟的挑戰，肯定是未知數。
林姐受教育程度高，希望孩子走讀書的道路，絕對錯不了。
“世上并不止讀書一條路，但讀書卻能讓孩子多一些選擇，多一些空間。這一點，我是支持林姐的。”
黃河水附和道：“我也支持她啊！小林被那小子給氣哭了，我還特意跑過去教訓那小子。我苦口婆心跟他說，往高處去，方能看到更廣闊更美麗的風景。可那小子紅著眼眶跟我說，他舍不得他媽媽太辛苦。他想早些畢業，早些出來工作，減輕媽媽的負擔。孩子也是一片孝心，我——我心里頭挺感動的。”
江婉關切問：“那林姐現在怎么樣？”
“白天干活，晚上給你校對稿子。”黃河水答：“她跟孩子說了，必須去讀高中讀大學，她供得起他。可孩子不肯，說他要去工作，以后可以幫忙供弟弟，將來讓弟弟去讀大學就行，他不用。軸得很，怎么也勸不好。小林每次一說起，就禁不住掉眼淚。我就不讓她來聽了，省得她又要哭多一場。”
江婉心里七上八下，又覺得自己鞭長莫及，根本顧不了那么多。
“好，那我以后再找她聊。”
黃河水壓低嗓音：“你給了她這一份兼職，她打從心里感激你。她說，她現在供兩個孩子沒什么壓力，得虧有你給她這個機會。”
江婉苦笑：“她一個人干兩份工作，還得兼顧兩個孩子，確實很辛苦。正因為如此，大娃才會那般心疼她，希望能早些出來工作減輕媽媽的負擔。”
“對啊！”黃河水道：“都對！誰都沒錯！我也不知道咋勸，只能靠小林自個了。”
江婉聽完，將話題挪到自家師傅身上。
“黃叔，我師傅沒在辦公室嗎？他是不是開會去了？”
黃河水一聽，脫口反問：“咋了？老李他沒告訴你啊？他——他都好幾天沒來上班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