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緣坐在另一側的窗口邊，戴上眼鏡后，開始看報紙。
梅滿庭埋下身子，悄悄湊了過去。
“師父，肖哥的妹妹來這邊上班沒？”
李緣搖頭：“下周。”
梅滿庭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借條，遞給他。
“師妹借錢我買房，雖說彼此信任，可我不能失了分寸。麻煩您晚些將借條給她，說我會努力攢錢，爭取快些還上。”
李緣接了過去，放進口袋里。
“行，我幫你轉交。”
接著，從另一個口袋掏出一個小信封，遞給梅滿庭。
梅滿庭接過去，問：“師父，是什么？”
李緣答：“我和小婉本想親自去給你們暖房，可最近心園雜七雜八的事情太多，還得培訓新員工，忙得走不開身。暖房去不了，禮節卻不能少。這是我和小婉的一點心意，給孩子們買新被褥和窗簾，再買一兩張書桌用。”
梅滿庭一聽，立刻將信封往回塞。
“師父，買房的錢還是小婉借的……”
李緣沉下臉，道：“那是借的，這是我們送的。怎么？非得我騎著老自行車親自去買送過去？”
“不是。”梅滿庭支吾：“……手頭拮據，不敢大辦，打算在附近小飯館訂兩桌酒菜，請同事和你們去吃一頓便飯。”
李緣奪了信封，一把塞進他的上衣口袋。
“別拿出來，推來推去多難堪。這是我們祝賀你的，必須收下。”
梅滿庭為難皺眉：“師父……”
“聽話。”李緣慈愛微笑：“你來京都落腳，第二年就能買下屬于自己的新房，為師和小婉都替你和孩子們高興。有自己的小窩，洗手間也是獨立的，方便許多。不怕欠錢，一個月還一點，慢慢就能還上。有自己名下的房產，還在京都市區，這是大好事。”
梅滿庭跟著笑了，低聲：“前幾天打電話回老家，親戚們也都很高興，給我道恭喜。有了房產，兩個孩子的落戶和入學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孩子不打算轉學吧？”李緣問。
梅滿庭搖頭：“暫時不打算，他們適應得挺好的，路程也不遠，走路就能到。等他們讀初中了，到時能挑的學校就更多了。”
李緣提醒：“記得給他們買書桌，再買兩扇窗簾。小婉本來要去買，被我攔下了。她挺著一個大肚子，不好去人多的地方走動，省得磕磕碰碰。”
“不必不必。”梅滿庭道：“我一定辦妥，你讓小婉放心便是。”
李緣眸光微閃，低聲：“你師妹前兩天說，周末的讀書會辦得極好，很受好評，只是人手有些不足。同事們離得遠，多數又都是年輕人，周末放假要陪家人和戀人，不好讓他們都來幫忙。她跟我商量說，想聘一兩個周末的臨時工。你有沒有興趣來？”
梅滿庭問：“大概需要做什么？”
“結束前幫忙收拾書。”李緣答：“如果客人找不到想看的書或雜志，幫忙引領一下，幫忙找找。”
梅滿庭問：“就這些？沒了？”
李緣認真想想，答：“把茶水鍋清洗干凈，洗洗杯子。”
梅滿庭失笑點頭。
李緣繼續解釋：“包午飯包茶水，一天三到五塊錢。平時三塊錢，天氣不好，補貼多一塊。時間到傍晚的話，補貼多一塊。”
梅滿庭連連點頭：“不用聘，反正我每周都來，閑著也是閑著。包茶水包午飯就行，刮風下雨我都沒問題。”
李緣白了他一眼，道：“又不是只聘你一個人，還得其他人，你別壞了規矩，害得我們聘不到臨時工。”
梅滿庭笑了，忍不住問：“師父，這是特意給我設的臨時工位？你和小婉非得這樣子補貼我呀？”
“不是。”李緣答：“還會在常來的大學生里聘多一兩位，待遇都一模一樣。”
梅滿庭一聽，更加樂意了。
“那我第一個報名。”
李緣輕笑：“行，記你一份。”
梅滿庭有些狐疑，張望四周。
“師父，小婉搞讀書會是為了宣傳出版社。可我看你們連一張宣傳海報都不寫……貌似作用不是很大。”
李緣笑開了，低聲：“你不懂，口碑宣傳比貼幾張大字報好多了。這幾周過來的學生越來越多，還有好些文化工作者。上一周還有文化部門的領導來，看完新出版的家庭雜志后，一口氣給他們每個小部門都訂了一本。像這種類型的單位，基本都是長期固定客戶。多一個單位，就多一份長期的訂單。”
梅滿庭驚訝挑眉：“竟真這么有效？”
“以后還不止呢。”李緣道：“人越來越多，宣傳的效果只會越好。最近投稿的讀者和作者都爆增，好的稿子也越來越多。稿子多，挑出質量出色的作品也會越多。正因為如此，我和小婉都想把讀書會辦得更正規些，盡可能擴大規模。”
梅滿庭忍不住提醒：“地方就這么大，能坐幾十人已經夠不錯了。”
李緣解釋：“天氣晴朗的時候，廊下也能坐。這邊大樹成蔭，只要有風扇吹來吹去，不會熱的。”
“那倒是。”梅滿庭道：“只需備多一些凳子就行。”
李緣溫聲：“已經去訂做了，過兩天就能送來。人多管理少，故此才想雇兩三個臨時工。”
“我第一個報名。”梅滿庭笑道：“有書看，有朋友交，還能包飯包茶水，最重要的是還有工資賺——何樂而不為。”
李緣低低笑了，撇開臉去，不敢讓徒弟看到他眼底的心疼。
職位高，能力好，情商也頗高，奈何娶了一個不賢惠的妻子，身邊連一點能零用的錢都沒有。
誰又能料想到油水頗豐的高高在上主任，私下竟囊中羞澀到這個地步！
幸好小婉聰明，利用讀書會的擴展機會，增多一兩個臨時工，或多或少補貼一下他。
也幸好肖恒跟著來了，能多一個人扶持搭把手。
“小梅，等阿恒安頓妥當后，再找一個合適的時間過來聚聚，陪我吃吃飯，聊聊天，下下棋。”
“沒問題。”梅滿庭滿口應下。
這時，一個少年郎探頭探腦湊近窗戶，低低喊：“爺爺。”
李緣驚訝抬眸，隨即笑開了，起身快步迎出去。
梅滿庭仔細看了看，發現少年郎的眉眼跟李茂盛師兄頗像，猜到他應該是師父的親孫子。
一會兒后，少年郎揮揮手，匆匆離去。
李緣走了回來。
梅滿庭忍不住問：“師父，小李怎么不進來？”
“他說要跟同學約去少年宮玩。”李緣答：“順道幫他媽媽取生活費。”
梅滿庭點點頭，不好意思再問下去。
李師兄之前鬧離婚的事，他也是知道的。沒想到后來的解決方案，全靠師父一人承擔。
可惜他沒能力幫師父，還得時不時靠師父接濟。
思及此，他便慚愧萬分。
午時后，來參加讀書會的讀者們紛紛離開。
黃河水熱情相送：“下午兩點開始。”
有學生上前來，窘迫說他們能不能留下，還說他們已經帶了饅頭，不用出去吃飯。
黃河水絲毫不意外，道：“沒關系，里頭隨便坐。一會兒我給你們拎多幾個熱水瓶來。”
學生們都很高興，不停答謝。
梅滿庭正在收拾雜志，見學生們一個個孜孜以求學習，頗受感動。
“師父，還記得不？以前每次有新書來，我們也是舍不得午睡，甚至舍不得早睡，擠在一塊兒爭著看。”
李緣慈祥笑了笑，道：“后來，我給你們排了時間，一個看完輪給下一個，省得你們吵起來。”
他示意墻后的大書柜，調侃：“現在給你們看個夠，你們也沒時間了。”
梅滿庭想起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頓時感慨萬千。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