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氣惱道：“都不知道我師父在搞什么鬼！”
“對啊。”黃河水有些驚訝：“老李，你這是搞的哪一出呀？”
“您——沒說錯吧？”賴心善語氣帶著不確定，“我好像記得小婉說出版社是你們合伙開的呀。怎么？難不成我記錯了？”
“記錯了。”李緣搖頭：“她說合伙，但我打一開始就堅持只給她干活。本來說連工資都不要，只要包吃包住就行，可她還堅持給我開工資。都領工資了，哪里還能死皮賴臉要其他。”
江婉沉著臉，沒再開口。
黃河水直覺有些好笑，忍不住調侃。
“老李，如果出版社不賺錢，你不想合伙還說得過去。可據我所知，出版社一年賺得比一年多。年底的訂閱書不可計數，郵局的訂書單紛紛揚揚往辦公室來。咱出版社未來肯定不可限量呀！怎么？小徒弟樂意往你口袋里塞錢，你還不要啊？”
見過高風亮節的，可沒見過這么高風亮節的。
賴心善附和：“是啊。小婉不是說了嗎？出版社的盈利暫時都攢著，打算明年先給咱們建宿舍樓。等建完以后，盈利就歸您和小婉所有。”
“不不不。”李緣再次搖頭：“這是她的說辭，而且是單方面說辭。我打一開始就不是什么合伙人。”
黃河水有些不敢置信：“真的假的？”
“真的。”李緣道：“我之前不想解釋太多，是覺得頂著‘社長’的名頭，多多少少能幫小婉撐一撐場面。這兩三年來，出版社發展得格外順利。我也是時候退到后面去了。”
賴心善忍不住調侃：“怎么？您終于舍得偷偷懶了？”
“可不是嘛。”李緣笑道：“都退休十幾年了，至今還沒能真正退下來。”
黃河水不贊同：“你是閑不住的人，嘴上總說要退下來，可你什么時候退得了呀！”
“先名義上退一退。”李緣答：“接下來就一點點偷懶。我呀，比起出版社的工作，更喜歡含飴弄孫的日子。”
賴心善提醒：“你的孫子孫女都老大了。怎么？等著當太爺爺幫忙帶玄孫？”
“等著等著。”李緣解釋：“先拿小婉的幾個孩子練練手，總會有機會能用上的。”
幾人都笑了。
黃河水開始收拾公文包，道：“我大哥明天應該就能到。正好我也放假了，能去火車站等他。”
李緣提醒：“等江水來了，記得帶他過來喝茶。許久沒見，怪想他的。”
“那是當然。”黃河水嘻嘻笑道：“我還要帶他來蹭飯呢。心園的伙食這么好，不來白不來！”
李緣點頭：“歡迎歡迎。”
“我們打算明天去逛公園。”賴心善笑道：“朝朝前些天總嚷嚷著要去公園玩。天氣實在冷，不敢帶她出去。明天應該能有太陽，打算帶她去逛公園，再給她買兩身漂亮衣服過年穿。”
“小賴。”李緣收拾自己的辦公桌，抬眸：“我給朝朝的紅包已經準備好了，記得帶她來拜年。”
“放心啦。”賴心善戲謔：“別的能忘記，紅包她可忘不了！她呀，早就開始盤算她今年的紅包數了。您的這個大紅包，早就在她的預算內。”
眾人都哈哈笑了。
江婉叮囑王偉達將門窗關好，轉身去了會議室。
韓青正在窗邊看報紙，身邊的保溫瓶開著，正散發氤氳熱氣。
江婉沒上前打擾，從側門走回來。
黃河水和賴心善收拾妥當后，拎上大包小包回家去了。
李緣將鋼筆插進上衣口袋，把柜子收回去，起身打算往外走，卻被江婉拉住了。
“師父，您究竟怎么了？”
李緣裝傻：“我怎么了？我——我就實話實說呀。”
江婉很快猜到了什么。
“是不是有人跟你要出版社的盈利分成？李師兄家是不是急需用錢？”
“不是。”李緣失笑：“他們兩個都是編制內的工作人員，每個月都領著工資過日子。兩個人養兩個孩子，哪里需要那么多的錢。”
江婉壓根不相信，堅持道：“師父，該給您的，一分都不會少。”
“你這孩子！”李緣皺眉低聲：“怎么就這么執拗呢？我已經上了年紀，身邊不缺吃不缺穿，我要那么多錢做什么？錢在你的手里，能有大用途。在我身邊，不是收起來存銀行，就是被晚輩們收刮了去。你眼光獨到，又有前瞻性，錢能在你的手中錢生錢，甚至翻倍增長。可我除了能擺弄幾篇文稿，看看文章，我什么都幫不上。懷璧其罪的道理，你懂不懂啊？”
江婉愣住了。
果然如此。
李緣嘆了嘆氣，繼續：“我身邊的錢越多，我的日子可能就越不安穩。擁有巨額財富的人，必須有保護巨額財富的能力，不然可能會遭受許多無妄之災。我是一個重感情的人，心軟又心慈手軟。錢在我的手里，很快就會散了去，甚至招惹上大麻煩。我一沒有生財之道，二沒有貼心的晚輩，拿著那么多的錢在手里，必定家無寧日，連吃飯都沒法吃得香。”
他從沒說過兒媳婦一句壞話，哪怕被氣得再難受，也會忍住不說。
但嘴上不說，不代表心里不清楚她的為人。
她是一個自尊心極強，極愛攀比的人。
她要地位要金錢，不僅她要，還要求丈夫和兒女也都要爭地位和金錢。
丈夫淡泊名利，已經跟她分道揚鑣。
偏偏她能力不足，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逼著身邊的人滿足她。
聽說她前一陣子跟單位申請用車，可單位以“級別”不夠駁回她的申請。
她氣得很，撂下話說單位給不了就算了，反正她有本事自己買。
一輛車，即便是國產的吉普車，也得好幾萬才能買得到。
如果是進口轎車，怎么也得十來萬塊。
這對一個月領著一百來塊基礎工資的人來講，無疑是天價的消費品。
她買不起，哪怕是讓丈夫提前預支十年的工資，也照樣買不起。
所以，她把主意打到他這邊來了。
說得多么好聽，以防天有不測風云，還是要提前立好遺囑，尤其是出版社這邊的收入，必須一分一毫明朗化。
如果不提前跟出版社劃清界限，兒媳婦必定要他掏錢買轎車。
每個月的工資和退休工資，基本都給了她。
他身邊只剩一點養老錢，還有一些年輕時候攢的古玩字畫，別無其他了。
她這是想要出版社盈利的錢，而且只差沒指名道姓要。
所以，他必須提前劃清界限，斷了她的念想，省得給小徒弟招惹麻煩。
江婉聞言暗暗心疼。
“那我偷偷替您攢起來吧。”
“不必了。”李緣溫聲：“我知道你孝順，知道你看重感情。為師不需要錢，只希望你能多收留我幾年，別嫌棄我就行。”
江婉聽得一陣心酸，哽咽低喝：“您胡說八道什么！您幫我干活，幫我帶孩子，我巴不得能霸著您老人家一輩子，哪里舍得嫌棄……”
“那就好。”李緣笑了，輕拍她的肩膀。
“為師能發揮余熱，有點事情干，還能吃得好住得舒坦。每天身邊熱熱鬧鬧的，有同事們能聊聊工作，有孩子們嘰嘰喳喳說東說西。白天有志同道合的人作伴，晚上有孩子陪下棋，吃飯有人分享美味，身體不舒服有你們照顧著。為師退休這么些年來，最舒坦的時間莫過于現在。我呀，已經夠滿足了——真的。”
江婉吸了吸鼻子，將眼淚逼回去。
“師父，如果您不要出版社的分成，那您就必須讓我給您養老直到您終老……不然的話，您太虧了。咱們盈利可好了，您可得考慮清楚。”
李緣笑開了，不住點頭。
“考慮清楚了，非常清楚。”
江婉低低嘆氣，最終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