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眾人驅車離開了馬場。
歐老盡管有些累，心情卻極好。
“老李，要不——今晚跟陪我喝一杯？”
李緣白了他一眼，沉聲：“一高興就愛亂說話。醫囑是怎么說的？別喝酒別抽煙，別情緒激動，別走動過多。”
“別說了。”歐老一臉郁悶：“我怎么沒聽說那么多‘別’？就你記性好！”
李緣笑開了，道：“沒法子，你記性不好，我得替你記著，不得不好。”
“我可真謝謝你了！”歐老冷哼。
前方的歐陽毅抱著睡著的小九，忍不住撇過硬朗的側臉。
“高興過頭就容易忘了分寸，幸好有李叔提醒您。”
歐老仍是有些不甘心：“就喝點葡萄酒，度數低的那種。”
“不行。”歐陽毅道：“聽醫生的，滴酒不沾。”
歐老無奈嘆氣：“聽來聽去，不最終還是得死。醫生他能救人，他懂得怎么吃對身體好，知道什么該吃，什么不該吃，可他不也得死？人生自古誰無死，不如趁著還活著，肆意過幾天舒坦日子。”
“別亂說話。”李緣道：“醫生說你只是腿腳舊傷太重，盡量別走路。腿不行了，不還有手嗎？你其他地方都還好好的，活多十幾二十年沒問題。”
“哎。”歐老撇嘴：“如果活得一點兒滋味兒都沒有，還不如不活了。”
“不就是一點葡萄酒嗎？”歐陽毅語氣有些慍怒：“您又不是沒喝過？”
歐老忍不住反駁：“正因為喝過，正因為喜歡，所以才這么想要喝。與其窩窩囊囊沒滋沒味活著，還不如肆意瀟灑，想干嘛就干嘛，開開心心地走。”
“過分肆意只會害了自己。”歐陽毅頭也不回，“活一天就看多一天日出日落，不好嗎？”
“也沒那么好。”歐老道：“都看了一輩子了，早看膩了。”
歐陽毅有些無語了，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說。
李緣忍不住問好友：“怎么？難道你不想看小歐小小年紀就考上大學？你不想看他學業有成，長大以后成家立業？”
“……想。”歐老苦笑：“可我估計沒能活那么久呀。”
“你好好聽醫生的。”歐陽毅道：“就能活久一些。”
歐老趁勢而起，提議：“小歐有自己的大學夢要去追求。要不，你去領養多一個孩子吧。我幫你照看著，幫忙撫養長大。”
歐陽毅微愣，眼里染上薄怒。
“你是不是高興糊涂了？”
歐老哈哈笑了，道：“今天我是蠻高興的。但我高興是因為有老友和孫子陪伴。糊涂還不至于，我的腦袋還是轉得動的。”
歐陽毅不想搭理他。
李緣按住老友的手背，低聲：“你還是多顧著點自己吧。都一把年紀了，哪來的精力照顧小孩子。”
“孫子一來，我立刻就能精神起來。”歐老道：“生活得有盼頭，沒盼頭就沒活頭。”
“你就不能盼點其他的？”歐陽毅沉聲：“你年輕力壯的時候，甚至照看不了自己的孩子，更別說你現在已經暮氣沉沉。你行動不便，都得靠小劉照顧著。都不知道你哪來的勇氣開這樣的口！”
歐老沉默了，冷著臉不再開口。
一旁的李緣連忙打圓場：“行了行了，別說了。你爸只是隨口說說，你怎么還當真了？別吵醒孩子。”
車里陷入了安靜中。
直到汽車進了城，開車的小劉才忐忑發問：“歐老，您是要回家屬院……還是去心園？”
“從哪里來，自然要回哪里去。”老人家意有所指嘆氣。
歐陽毅垂下眼眸，道：“小劉，前方路口停車，我坐回自己的車。”
小劉畢恭畢敬答好。
李緣有些躊躇，問：“老歐，要不跟我回心園吃晚飯吧？晚點再回大院那邊。”
“不了。”歐老笑嘻嘻：“人老了，沒有分寸只會惹人嫌。今天我已經夠開心了，不能太貪心。”
李緣只好作罷，道：“那我跟阿毅他們回心園。下個周末我會陪小歐去看你。”
“好嘞。”歐老連忙點頭。
車子在路口停下。
后方跟著的轎車也隨后停下。
歐陽毅抱著小九下車，轉身上了自己的車。
李緣動作緩慢些，一邊下車，一邊嗔怪埋怨著老友。
“早就跟你說別提……你還提！我看你是故意的！”
歐老一臉無辜：“我怎么了？我想含飴弄孫不對嗎？他這個兒子我指望不上，孫子也親近不了。我還不能讓他另辟蹊徑多收養一兩個孩子嗎？”
“不能。”李緣睨了睨他，“而且，這樣的話題得私下聊，不能當著我們的面。”
歐老不悅：“你和小劉又不是外人！”
“一碼事歸一碼事。”李緣嘆氣道：“阿毅沒有怨你，只是一時生氣……”
“我知道。”歐老打斷他，“你快上后頭的車吧，省得被落下。”
李緣只好作罷，“行，下周再聊。”
歐老揮揮手。
李緣匆匆上了后方的后座。
歐陽毅已經挺直腰板坐著，懷里的小九睡得極沉，絲毫沒發現已經換了車。
李緣坐妥當后，歐陽毅才讓司機開車。
車子徐徐繼續往前。
歐陽毅看著父親的車往另外一個方向去，才慢慢收回眸光。
“李叔，對不起，讓你看笑話了。”
李緣搖頭：“別這么說。咱們不是第一天認識，我自詡對你們父子倆還是有一些了解的。剛才的話，你并沒有故意揭舊傷疤，只是隨口那么一說。”
“隨口一說也罷。”歐陽毅道：“脫口而出也罷，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
“是啊。”李緣溫聲：“都過去了，無須再介懷。”
歐陽毅垂下眼眸看著小九，低聲：“對于這個，我沒資格說他。我也不是一個合格的好父親，甚至連他都不如。”
李緣苦笑：“如今的你當了父親，也是身居高位，也是一樣日理萬機，該能更理解你的父親才是。”
“我理解他。”歐陽毅道：“可他卻不理解我，從不設身處地為我想過。”
李緣搖頭：“他只是一時嘴快，覺得你喜歡孩子，順口給你來個提議。”
“是，只是好心提建議。”歐陽毅嗤笑：“可我連自己的孩子都沒精力照看，哪敢逞什么能。我都不敢逞能，他反而逞上了？他以為所謂的照顧孩子就是丟在一旁，任其跌跌撞撞自己摸索著長大？他以前能這樣，我卻不想我孩子再這樣長大。”
“……小歐長得極好。”李緣感慨低聲：“跟你一樣聰明好學。”
歐陽毅搖頭：“不，他比我聰明，也比我幸運。他有爹媽疼，有呵護、有呵護、有指導、能在愛他疼他的氛圍中幸福長大。我當年可沒他幸運。懵懵懂懂中學著長大，跌跌撞撞學會自己干活。家里永遠冷冷清清，除了看書聽錄音，什么都做不了。我小時候不能理解‘家是溫暖的港灣’這樣的話，因為我的家一年到頭熱鬧不到幾天，甚至幾年都不曾有，并沒有任何溫暖可言。”
“唉。”李緣苦笑：“我跟老歐差不多……都不是合格的父親。”
“李叔。”歐陽毅道：“我不是怪他，也沒有恨他。自我當了父親，我漸漸能理解父母親當年的無奈。小歐的媽沒了以后，我對家的概念也跟著模糊了。我不再婚，是因為我不適合婚姻，給不了另一伴幸福的家庭生活。我不想要孩子了，哪怕我真的很喜歡小孩子，因為我給不了孩子溫暖又圓滿的家庭生活。既然辦不到，就不要去逞強。”
“你爸不是要逞能。”李緣苦笑：“他可能……可能是最近身體不怎么行，太渴望有人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