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里，李鳳崗突然昂首向天，拋下了煙袋，雙手緊握，渾身上下都在微微顫抖著，顯然又是激動，又是痛苦。


    “俺畢生習刀，練刀，癡于刀，可是卻被卡在了這一關整整十二年了，關鍵是還看不到一絲曙光.....！”


    “祖師爺說，自從明代的俞大遒俞帥以刀入道，得證宗師以后，這世上使刀的人，就再也沒有出過宗師。”


    接著，他痛苦的道：


    “俺有預感，這輩子也是翻不過這個坎兒了。”


    然后李鳳崗身上的銳氣迅速的褪去，然后重新拾起了煙袋，恢復成了那個老朽農民的模樣，死氣沉沉，沉默了好一會兒李鳳崗才低聲道：


    “娃，你的天賦比師傅好，要是你有一天能突破這個坎兒，一定不要忘了來師父的墳前燒一注香，將這里面的關竅給俺說透了，否則的話，俺就算是死了也不瞑目啊。”


    ***


    往日的一幕幕，瞬間變得清晰了起來，在王五的記憶當中回閃而出。


    這一瞬間，這位四十四歲旳江湖大豪突然仿佛發瘋一樣，直接仰天長笑，然后放聲大喊了起來：


    “我明白了，師父，我明白了！！”


    喊著喊著，他的眼淚就直接奔流了下來，在臉膛上肆意流淌著，淚水當中夾雜著諸多的情緒：有激動，有興奮，有喜悅，還有著淡淡的傷感.......


    可以直面生死的王五，卻在這時候回憶起了少年時的赤子之心。


    有了刀意的刀法，才有了靈魂。


    但是帶著恨意揮刀，那只是殺戮之刀，只能沉淪在血腥與殺戮之中，此生就桎梏于此，只能是刀客，刀奴，不能為宗師。


    只有使刀的人領悟到了家國情懷，大愛無疆這樣的至道的時候，以守御民族，抵御外侮的心態來揮刀，帶著對民族，對中華的摯愛來揮刀，那斬出的就是守護之刀，大義之刀！！


    能夠使出這樣的刀法，宗師之路便水到渠成，迎刃而解，本來擋在面前那層仿佛天塹一樣的“知見障”，也是隨之悄然消失。


    當年俞帥能晉位刀法宗師，想必也是在抗倭的戰斗當中，在保家衛國的生死搏殺當中水到渠成，順利晉升。


    萬歷七年（一五七九年），


    一代名將，刀術宗師俞大遒辭世，


    俞帥溘然長逝之后，無數刀術好手名家都被卡在了宗師的門檻之前，駐足不前，怨聲載道，死不瞑目.......


    這一卡，就是整整的三百一十五年！！


    直至今日！！


    河北滄州王正誼（王五本名）在京師一戰當中成功悟道，成為三百一十五年來首位刀法宗師！！


    此時看著面前的王五，李沮的眼神當中已經是充滿了戒備，當然還有狠毒，他此時看起來就像是一條盤曲起來昂著頭的毒蛇，隨時都可能發動致命的突襲。


    但是這時候的王五，在長長吐出一口氣之后，眼神已經變得格外的明亮了起來，然后對著李沮道：


    “你走吧，我刀法初成，還難以掌控威力，不想失手殺了你。”


    盡管李沮已是宗師心境，不會輕易動怒，可是聽到了這句話以后，陡的就睜大了眼睛，一股無名之火突然就從胸腔里面冒了出來，直沖天靈蓋，忍不住指住王五罵道：


    “王五你不要太囂張，剛剛讓你出手偷襲得逞了，你以為還有下一次？”


    王五不說話了，就這么隨手提著刀，擋在了李沮的面前。


    此時的王五雖然沒有說一個字，可是這看似隨意的行為，真的比狂噴一百個臟字兒還要傷人！！


    李沮雙眼圓睜，緊緊的盯住了王五的刀，他已經是全神貫注，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其手掌當中也是悄然滑出了一根峨眉刺，一寸短一寸險，只要能順利近身，李沮有信心能讓王五栽個大跟頭。


    只是這時候，王五卻根本不看李沮，反而昂首向天！！


    他仿佛看到了猖獗的日人在大海上狂笑，運載著我國士兵的軍艦正無奈的冒著黑煙沉入海底，中華的領土被殘暴的霸占，那些梳著辮子的官員，還要點頭哈腰鞠躬討好！！


    一股蒼涼悲憤的感覺從他的心中油然生起：


    “我要阻止這一切，我要追隨宋大人，胡六公子的腳步！”


    “我要以我手中的長刀，守護我泱泱中華的家國氣運，遏殺日寇的狼子野心！！”


    “值此山河破碎，民族凋零之際，凡是擋在我面前阻止我的，都是敵人！都是必殺的對象！！”


    緊接著，王五就再次斬出了一刀，


    這一刀看起來與上一刀千篇一律，


    可是那蒼茫的刀風響起的時候，王五已經仿佛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已經跨越時空，與千年以來那些捍衛中華民族的英雄豪杰們連接在了一起。


    雖然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逝，但是我們捍衛民族，捍衛家國的情懷沒有變，我們的共同的志向沒有變，那么我們的斗志就能連接在一起燃燒，


    我們的信念........


    萬古長存！！！


    這時候的李沮，再次瞪大了雙眼，


    他耳中聽到的那刀風，就像是從中華民族五千年的厚重蒼茫歷史中呼嘯而出！


    本來李沮看到王五這一刀出手的力度，角度，位置都沒有任何變化，他以為對方已經黔驢技窮了，頂多再來兩次，他就能找到其中的破綻，然后反過來破之。


    但現在李沮倒是將這一刀看清楚了，可是他的心中卻生出一股絕望的明悟.........自己再看十次也是破解不了！！


    因為破解的前提是要建立在雙方對等的基礎上，


    當一個人面對一輛呼嘯而來的大貨車的時候，哪怕是看上十次，一百次，也一樣改變不了大貨車撞過來的結局。


    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倉皇而逃！！


    王五這一刀當中帶著的氣勢，簡直讓李沮有一種高山仰止的感覺，他似乎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劈頭斬來的一刀，而是一座山直接壓了下來。


    好在這一次李沮吸取了前車之鑒，及時抽身，但他立即發覺，王五這一刀的快慢居然又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普通人的正常一刀斬出，是很好預判的，出刀的時候已經竭盡全力，因此最快，斬勢用盡的時候速度相對最慢，基本上是一個勻速狀態。


    高手出刀，則是先慢，后快，先用慢來迷惑你的感官，然后中途陡然加速，打你一個措手不及。


    但王五這時候的出刀，則是忽慢忽快，你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會加速，什么會減速，根本就無跡可尋，無從捉摸。


    一道血光迸濺而出，李沮發出了一聲壓制不住的痛號，轉身迅速遁入了黑暗之中，就像是一頭受傷的骯臟野狼似的，狼狽無比的逃走了。


    李沮早就知道，宗師和宗師之間是有差別的，以拳，掌入道的宗師難度要小一些，但實戰起來的殺傷力肯定就不如刀，劍之類的強。


    這其實也很正常，全國（指本世界）一年死在刀下的有多少人，死在拳腳下的又有多少人呢？


    或者用一個更具體一點的例子來說，同樣是化形大妖怪，三百年道行的虎妖能打，還是三百年道行的羊妖？


    但是李沮卻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個已經足足入道兩年的拳道宗師，居然在初入道的大刀王五面前被壓制得這么慘！！


    這時候的王五橫刀而立，眼見得自己竟是舉手投足之間，兩刀直接擊潰強敵，自身更是踏入了一個全新的境界，心中說不出的快意舒暢，縱聲長笑，聲達數里之外。


    可以見到，他的這把雁翎刀的前端鋒刃上，有大概半寸的奇特刀芒若隱若現，吞吐明滅，隔了好一會兒才消失不見。


    這也是宗師的象征，能以氣傷人，李沮的劈空掌如此，王五此時的刀芒也是如此。


    刀芒這東西說起來很玄幻，其實說透了，就是一種自然現象。


    像是燭火的上緣部分因為溫度的過高，所以那里的空氣就會顯得有些模糊迷離，這就是高溫導致的熱氣擾亂現象。


    刀芒這東西，就是此現象的進階版本，王五在出刀的時候，刀鋒劇烈震顫，同時出刀的速度極快，就導致了這樣的特殊現象發生。


    （現實里面，有一個叫町井勛的武士，可以一刀劈碎BB彈，這玩意兒比棒球小4000倍，發射的初速每小時高達322公里，還能凌空劈開機器彈射的網球，射速440公里/小時，網上一搜到處都是他的表演視頻，所以我認為設定三百年一出的刀道宗師能有如此強悍力量并不夸張。）


    ***


    隔了大概兩三分鐘，馬奎和方林巖兩人匆匆返回，他們是聽到了王五的長笑聲以后，實在放心不下，然后去而復返。


    此時見到王五單獨矗立在此，一動不動，方林巖心中“咯噔”頓時就為之一緊：


    NND，電影和漫畫里面，主角或者重要人物戰死，不都是這么悲壯的站著死掉的嗎？


    好在馬奎已經沖了上去，緊張激動的大叫道：


    “五爺，五爺，你沒事吧！”


    然后就見到王五慢慢的抬起了一只手來，低聲苦笑道：


    “別喊，我沒事。”


    馬奎這時候才松了一口氣，然后打量了一下王五關切的道：


    “五爺，您怎么了。”


    王五低聲道：


    “別嚷嚷，李沮這家伙心眼兒挺多的，雖然被我驚走了，說不定還埋伏在旁邊呢。”


    “我現在的情況沒啥事，就是一時間用力過度，然后脫了力而已，歇一會兒就沒事了。”


    馬奎聽了這才松了一口氣，急忙找了個干凈地方將王五扶著坐了下來，這時候方林巖也是看到，王五背后的衣服已經完全濕透了，整個人就像是剛剛跑完馬拉松一般。


    對這種情況方林巖還是有經驗的，用現代醫學角度來分析，那就是運動過度急性低血糖而已，對癥方法很簡單，口服葡萄糖.....


    于是方林巖走上前去，直接就遞了一瓶運動飲料過去：


    “五哥，來喝點東西，這是我從洋人那里買來的飲料，對你現在脫力的狀態有特效。”


    王五此時也想喝水，拿過來咕嘟咕嘟就直接干了個底朝天，這時候方林巖開始覺得驚訝了，因為正常人在這種情況下，肯定是大口大口喘息才對，這是劇烈運動之后必然出現的狀況。


    但從自己一過來之后，王五的呼吸已經自然而然的變得十分綿長，就像是人進入了深度睡眠一樣，一吸一呼的間隔至少長達十秒鐘。


    正常人每分鐘的呼吸頻率是20到30次，劇烈運動后甚至超過70次，但王五的呼吸每分鐘恐怕就是八九次而已。


    這看似乎不符合常理，其實卻只因為此時的王五步入宗師境界之后，已經開始初步掌握到了胎息這個境界，因此他已經可以嘗試用毛孔呼吸，所以實際上口鼻的呼吸不是唯一方式，當然呼吸平緩了。


    運動飲料對于現在王五的情況來說，完全可以說是對癥下藥來形容，隔了不到兩分鐘，他直接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已經又是淵渟岳峙，龍精虎猛。


    馬奎多看了王五幾眼，忍不住道：


    “五爺，您這是怎么了，我總覺得就這么一小會兒，您就不大一樣了似的。”


    王五暢然一笑，忽然對著方林巖深深一禮，方林巖也是嚇了一跳：


    “五哥您今天是怎么了？明明是您大老遠的跑來救了我趕走了那個李沮，我這邊沒有開口，您怎么反過來對我行禮了？”


    王五誠摯的道：


    “那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但若不是認識了胡六公子您，又結交了宋大人，讓我知道了什么是家國大義，什么是民族精神，我這輩子的刀法都難以寸進了。”


    （作者按：王五在本來的歷史上，刀法也是遲滯不前數十年，后來與譚嗣同成為知己，在譚嗣同問斬的時候，這才明白了慷慨赴死的家國情懷，后來他在八國聯軍入侵的時候明知不敵，依然苦戰不退，最后被槍殺于前門，也是心中恪守的道讓他愿以身殉。）


    方林巖還沒說話，馬奎已經驚喜的道：


    “五爺，您難道邁過那道難關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