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想多了。
李紹夫妻目的，并不在她或公玉謹身上。
“泠丫頭，顧姑娘怎樣了？她現(xiàn)在還與你們在一起嗎？”
李紹迫不及待發(fā)出兩連問，讓林思泠立即領悟夫妻倆找她，只是為了打聽顧楓下落。
想起李紹那個爛好人性格，其一家子在眼前整整齊齊，沒有生瘡害病的樣子，她微微蹙眉。
“李叔，你想找我姐姐？她現(xiàn)在很忙，跟著營地的老大夫出診，每天早出晚歸……是誰病了？”
最后三個字，直接切入主題。
李紹些許尷尬。
“泠丫頭，是你蔡嬸子生病了。已經(jīng)兩天兩夜未沾水米，讓人急得不行，又沒有大夫……”
張柚上前一步，雙手抓住柵欄，神情懇切。
“所以，能不能請你轉(zhuǎn)告顧姑娘，讓她幫忙給看看？再不濟，我們說癥狀，她給開藥方也行！”
她遠嫁來到李家村，一開始因為人生地不熟，性情強勢，總被村民們排擠。
多虧蔡嫂子站出來，處處維護她、支持她，她才得以穩(wěn)穩(wěn)站在夫君身后，成為夫君口中的賢內(nèi)助。
哪怕十多年過去，沒為李家誕下男丁，夫君也沒埋怨過她。
不夸張地說，張柚心目中，蔡嫂子分量比閨女還重。
蔡嫂子……
林思泠下意識感覺手背涼。
她對蔡嫂子最深刻的印象是：對方那根燒火棍兒，以及其對李玉梅不分對錯的寵溺。
遲疑下道：“我會轉(zhuǎn)告我姐姐一聲。但是，她實在是很忙，不一定能抽出空……”
主要是關卡外太亂，流民太多，她擔心顧楓遭遇危險。
“只要你開口幫忙央求，你姐姐一定會答應的……”
張柚迫不及待說出這么句話。給她男人用暗示的眼神一瞧，后半截話吞回肚里去。
但是，林思泠已經(jīng)有些不快了。
她們沒欠李家村的！
之前想入籍李家村，李紹推三阻四。后來打算與林瑩瑩脫離母女關系，李紹又給她和稀泥，不了了之。
雙方無任何恩情，她憑什么要讓顧楓冒風險去關卡外救人？
這兩口子沒看見，他們閨女在旁邊，還用毒辣的小眼神瞅自己嗎？
“還有什么事嗎？李叔，沒事我要回去了。”
林思泠淡淡說。
張柚站在那里，難堪地陪笑，眼圈一陣泛紅。
李紹無奈地嘆氣。
“泠丫頭，不止你蔡嬸子，李家村有很多村民倒下了。這兩天不知道他們吃了什么，上吐下瀉……其他流民也是。”
他空洞擴散的瞳孔因為過度焦慮，無法聚焦，聲音透著說不出的疲憊。
“其實我們已經(jīng)上報官府了。但官府的人說，整個營地只有兩位大夫能出診，實在安排不過來，要我們等……”
他們能等，蔡嫂子這種危在旦夕的病人能等嗎？
因此，他們才想到顧楓。
顧楓是他們現(xiàn)在唯一的希望了！
林思泠沒想到形勢如此嚴峻。病倒這么多人，會不會有什么疫病，在流民營中開始蔓延？
如果真有人染上疫病，那后果就太可怕了！
她立即放下雞毛蒜皮的小計較，正色答復李紹。
“李叔，這事我會告知我姐姐！只是，她現(xiàn)在受雇于官府，不能隨便離開難民營。要出關卡來看蔡嬸子，可能需要經(jīng)過營地管事同意？”
“應該、應該的！”
李紹一聽，就知道她答應了，大喜過望：“一切以顧姑娘方便行事？你們明日來，后日來，讓走卒通知我一聲就成！”
李玉梅撇嘴：“還后日來？蔡嬸子身體怕都涼透了！”
她聲音不大，卻故意讓大家聽清這話。
公玉謹瞥她一眼。林思泠直接當這人是空氣。
李紹狠狠瞪自己閨女一眼，張柚趕緊將李玉梅拽一邊去了。
“李里正……”
公玉謹想想問：“現(xiàn)在關卡外生存環(huán)境這么惡劣，你們?yōu)槭裁慈耘f滯留在附近？”
沒有希望在大陶縣安家落戶，便繼續(xù)逃荒呀！往南邊走，總能找到一處愿意接納流民的富庶城鎮(zhèn)。
畢竟大虞國荒地不少，當?shù)毓俑夹枰罅咳肆ξ锪﹂_荒。
留在這里，看不見希望。
人多聚集，缺吃少喝，甚至方圓百里的樹快被砍伐光，水資源同樣缺乏。疫病一旦橫行，所有人都得死！
“你有所不知啊，謹哥兒！我曾想過帶領村民們，繼續(xù)南下……但沒人愿意啊？連我媳婦、閨女也不贊同。”
李紹沉重地嘆了口氣。
“他們說，等苻宸將軍將召南縣奪回來，那時我們便能安全回家。倘若走遠了，千里迢迢，回家是個難事！”
“我們在這里多撐幾天，明天、說不定后天……就有好消息傳回來了！”
李紹面朝北方，雙目滿含殷切的希望。
大多數(shù)漂泊在外的人，心中總有個念想：葉落歸根。雖然不得已逃荒了，他們依舊惦記自己的故鄉(xiāng)。
與林思泠對視一眼，公玉謹不打算勸李紹了。人各有志，各安天命吧！
回到林思泠居住的帳篷附近，公玉謹正想告辭。忽然，聽到帳篷里面?zhèn)鞒鰟屿o。
有人在很大動作翻箱倒柜，同時，嘴里罵罵咧咧的。
“死丫頭，我說她怎么能撐到現(xiàn)在不回來求我，敢情在外面有吃有喝，比我過得還好？”
“死丫頭，真是翅膀長硬了——想撇下老娘，自己去過逍遙日子，做夢！”
公玉謹心里一緊。
這女人如何找來泠妹妹這里，那小嬰兒丟給誰帶了？
見林思泠臉色倏地沉下，邁開大步往帳篷里走。想到這對如同仇人的母女，生怕出事，趕緊跟上去。
一跨進門，林思泠便給氣怔住了——
只見滿地狼藉。
她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家，現(xiàn)在一團糟。
床板上的草墊、舊衣裳全部被掀在地上；灶臺的陶鍋摔成幾片；木桶故意踢翻，水撒一地；幾個種植盆的菜苗連根拔起，碾爛在泥里。
連她藏在幾處角落的肉和菜干也沒放過，全部搜出來。林瑩瑩蹲在地上，正打算用舊衣裳包起來，全部帶走。
林思泠突然回來，嚇了她一跳。不過下一刻，她雙手叉腰站起來，重新變得理直氣壯。
“死丫頭，我和你弟弟在家忍饑挨餓，艱難度日，你倒過得爽快，還能和外面的賤人吃上肉了？”
“老娘當初真該生下來就把你掐死——生塊叉燒也比生出你這種白眼狼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