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璇垂于身側的手緊了緊，面前依舊平靜無波，只是擰著眉，佯裝問道。
“什么意思？皇上這話，跟前朝太孫有何關系？那太孫不是失蹤了嗎？”
蕭臨盯著她的眼，唇角微微上揚。
“如果他出現了，你覺得，我跟他，誰會輸？”
紀璇抿了抿唇，眸色如初，“如果他真的出現，勢必又是一場禍患。”
“上位者是得利者，受苦的只有百姓。只有百姓，輸得一敗涂地。”
她不緊不慢的說道。
“即便成王敗寇，先帝欠了裴氏那么多條性命，而且那樣殘忍嗜血的對待裴氏一族，裴縉心中有恨是真。
他若真的出現，一定是為復仇而來。
皇上和太孫，定然勢不兩立，是一場惡戰。”
蕭臨眉心微動，緩緩說道，“紀璇，我是大雍天子，守著這座江山。”
“若裴縉出現，不是他死便是我亡，我再問你，你希望我死，還是他死？”
他緊緊盯著她的雙眼，眸色晦暗幽深。
紀璇喉嚨發緊。
她抬眼看著面前俊美的男人，眼底情緒愈發復雜。
上輩子。
蕭臨和裴縉誰都沒有活。
“你會不會因為我們相處過一段日子，就希望裴縉死？畢竟，你跟他并未見過，并不熟識，不是嗎？”
蕭臨靜靜地看著她。
紀璇動了動唇，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紀璇，我想聽你說。”
說什么？
希望蕭臨活，希望裴縉死？
還是希望裴縉死，蕭臨活？
或是……
兩個都活？
其實，蕭臨既然問她了，那就是有所懷疑。
裴縉可是老夫人的外孫，是忠勇侯的外甥。
如今，他在殷緒身上發現不對勁，一定會有所猜測。
“父皇的確虧欠裴氏。說起來，前朝皇帝還算是父皇的表舅，可是人一旦有了欲望，就想要權利，想要登上高位，況且，那時，大鄴氣數已盡。”
見她不語，蕭臨繼續開口。
“沒有人不想做皇帝，更何況是我父皇那樣雄才偉略的男人。
雖然我也恨他對我生母那樣恨，但還是得承認他是有能力的君主。
其實，他不止對我生母狠心，他對他后宮里所有的女人都狠。唯獨那個殷錦瑟。”
蕭臨自嘲笑道。
“父皇那樣無情狠辣的男人，也會愛上一個女人，可他的愛太過瘋狂，愛就是占有，就是毀滅，就是不擇手段。”
說著，他盯著紀璇的臉，借著月光看著她。
“其實，雖然我有耐心等你，因為喜歡，我也想過占有你，強迫你。”
他的大掌落在她的臉上，手背輕撫著她的臉龐。
紀璇咬著唇，睫毛輕顫著，“那你會像先帝那樣嗎？”
蕭臨勾了勾唇，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不會。”
紀璇眉心微動，她仰頭看著他，對上他幽深的雙眸。
“我跟父皇不一樣。”
“而且，紀璇，你可是我的恩人。不過我跟你之間，根本說不清誰對誰有恩。那就互相虧欠，永遠牽扯不清吧。”
他笑了笑。
紀璇沒有開口，只是平靜的望著他。
兩人無聲對視著。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忽然道，“有過。”
蕭臨愣了愣，眉心微蹙，“什么？”
“軍營你問我的話。”
“我現在可以給你答復了。”
紀璇斂著眉，低低的說著。
可就是這樣溫軟的語氣，卻如同一顆石子投擲在男人心湖上蕩起漣漪。
蕭臨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底是一閃而過的震驚，很快，被笑意取代了。
“就是瀾山那次，你奮不顧身救我。那時候的我，早已對殷緒心如死灰……可就是那樣的你，九五之尊，卻舍命陪我墜崖。
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什么計謀，起碼，在那一瞬，我是有過動心的。”
紀璇輕輕笑著，似乎是又回憶起那時的事情。
“還有在懸崖下，你失了心智，像孩童一樣，明明自己受了傷還愿意照顧我……我是個普通的女子，在被夫君狠狠傷過之后，竟然有另一個俊朗的天之驕子的男人，
甚至他是一個睿智冷靜的帝王。
我們都不知道墜崖會不會死，可那一刻，你還是選擇了救我，跟我一起墜崖。
所以，我必須承認，蕭臨，那一瞬間，我是有對你動心的。”
紀璇說到最后聲音越來越啞，眸中蓄滿了晶瑩水珠。
她揚手，覆上他深邃緊繃的面龐。
蕭臨感受著她手心滾燙的溫度。
“軍營那幾日，你陪我看雪，背我下山，教我射箭，帶我騎馬，耐心教我，對我很好很好……我都能感受到。”
“后來我們離開了。馬車上，你讓我跟你回宮。當時，我并不知道我爹已死，那一瞬間，我回衢州找我爹的念頭并不堅定。
甚至，你若真的堅持帶我回宮，再多說一句帶我走，而不是說讓我回去，給我三年的時間。
我想，我應該會跟你走的。”
蕭臨聽著她的話，看她眼眸通紅，伸手替她輕輕擦著眼淚。
“可是，我跟你或許就是有緣無分。”
“我受傷墜海失憶了。那幾日，殷緒救我陪我照顧我，我雖然沒了記憶，但我對他很熟悉，很想依賴他，而且，我的心告訴我……我是喜歡他的。雖然，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愛。”
紀璇自嘲的笑著，將眼底的酸澀壓下。
事到如今，連她自己也分不清對裴縉和殷緒是什么樣的感情了。
“我那時候會夢魘，夢里的我很傷心，一直有很模糊的身影。所以，我很確定，失憶的我心里惴惴不安，甚至害怕恢復記憶，不想恢復記憶。”
“但我還是記起了所有事情。”
也是因為看到了裴縉放在包袱里的木傀。
是從前每年她都會將自己的畫像還有寫給殷緒的信，跟著侯府派人給他送過去的東西，一并捎送到西域去。
那時候，殷緒每年也會根據她送去的自己的畫像親手雕刻的木偶娃娃，給她送回來。
而每一個木傀底下都刻著她的名字。
璇。
那就是她每年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禮。
一直到兩年前裴縉以殷緒的身份回來后。
她就再沒有收到木傀娃娃了。
當時在青霞嶺，她無意翻開了裴縉的包袱，里面放著兩個小木傀。
應該算是這兩年的生辰禮。
所以，那一刻，她全都想起來了。
而她手上帶著的佛珠上掛著的佛牌也刻了一個“璇”字。
但她知道，那是裴縉不是殷緒給她的。
因為，裴縉沒用同樣的字跡。
而是換了一種字跡。
原本的。
屬于他自己的，最初小太孫裴縉的字跡。
裴縉問她，讓她問問自己的心，到底是他還是殷緒。
她覺得人的感情很復雜。
她不想問，也不敢問。
她選擇了逃避。
紀璇扯著唇，迎著蕭臨晦暗的目光，淚水肆意落下。
“蕭臨，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嗎？”
男人靜默著，他擰了擰眉，過了會兒，才緩緩開口。
“我不信這些。但是，我信你。”
紀璇破涕而笑，哽咽著開口，“如果我告訴你，我是重活一世的人，你會信嗎？”
蕭臨垂眸盯著她，眼里是一閃而過的錯愕，不過轉瞬即逝。
“信。”
他的語氣很淡，卻那樣堅定。
紀璇笑了下，深吸一口氣。
繼續問道。
“要是我說，上輩子，你死了，你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