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特別嚴寒。
顧瀾城蜷縮在狹窄的鐵窗里，那顆傲世蒼生的心，此刻終于體會到無助和孤獨。
他呆呆的望著窗外的明月，曾經(jīng)一直把自己比做明月的人，此刻開始質(zhì)疑自己：我真的皎潔如月嗎？
“喂。”一個囚犯走過來。丟給他一個硬邦邦的饅頭，“我看你中午晚上好像都沒有吃飯。餓了吧？給你偷偷藏了個饅頭。”
顧瀾城此刻才感覺到自己餓得前胸貼后背。他瞥了眼躺在地上的饅頭，眼神里泄露出一抹嫌棄。
這么臟的東西，也配他吃？
那囚犯見他不理自己，轉(zhuǎn)身走了。
時間在流淌，顧瀾城的饑餓感卻愈來愈強烈。低血糖帶來的無力感就好像發(fā)生了聯(lián)鎖效應(yīng)。他忽然感到恐慌。
這樣的感覺糟糕透了。
它們一點點瓦解著顧瀾城的意志力。
最后顧瀾城撿起地上的饅頭，大口大口的塞進嘴里。平常難以下咽的糟糠食物，此刻也覺得它香甜無比。
“呵呵，不是不吃嗎？”
“現(xiàn)在還不是吃得挺香的。”
“原來矜貴的大少爺也跟乞丐一樣，餓極了也是要吃地上撿來的臟東西。”
“真丟人。跟狗一樣。”
四周忽然響起此起彼伏的嘲笑聲。
他們就好像無數(shù)耳光啪啪的打在顧瀾城臉上，顧瀾城瞬間臉紅得發(fā)燙。心臟卻好像掉入冰窟般，冷得他瑟瑟發(fā)抖。
他此刻就好像那些坐在天橋的乞丐。被圍觀者肆意取笑。
一個身影走過來，他挨著顧瀾城坐下來。
顧瀾城望著他，他就是為他提供食物的人。
顧瀾城以為他是善良的，他對他露出不設(shè)防的溫和。
誰知男人卻跟變臉似的，拍著顧瀾城的臉，就跟拍一只寵物狗似的，對他陰陽怪氣道：“顧大少爺，感受如何？”
顧瀾城方才知道今天這場戲是他導演的。
“你戲弄我？”顧瀾城惱羞成怒。
男人哈哈大笑道：“我給你饅頭吃，讓你不被餓死。你應(yīng)該對我感恩戴德啊。”
顧瀾城俊臉鐵青：“你分明是在愚弄我？”
男人道：“愚弄你？我怎么愚弄你了？哦，我不過就是把施舍給你的饅頭丟在了地上。讓你吃了嗟來之食。可是顧少爺，我畢竟救了你，我是你的恩人。你應(yīng)該對我感恩戴德，而不是對我這個恩人心存怨恨。你說對不對？”
顧瀾城瞳孔震顫，他恍惚覺得這個人說的話好似有些熟悉。
“對待我這個恩人，顧少爺預備如何報恩呢？哦，我心臟不太好。要不顧少爺把你的心臟移植給我？我想顧少爺是知書明理的人，必然懂得知恩圖報的道理。只是要你一顆心臟，顧少爺不會拒絕吧？”
對方說得如此直白，顧瀾城焉能聽不出來，他在嘲諷他挾恩圖報。
可是面對對方的嘲諷，顧瀾城卻無力還擊。
他對喬米的滴水之恩，最終讓喬米付出失去腎臟的代價。這件事。他以前不覺得不妥，如今被人反諷，方才知道自己以前做的這件事多么不厚道。
他被羞得只想鉆進地縫里躲起來。
男人收起愚弄他的目光，只是可憐的望著他：“顧少爺，我跟你開玩笑的。一個饅頭哪能真要你一顆心臟。那我豈不變成黃世仁了。今天給你饅頭的事情，你也不必感謝我，是你的前妻委托我好好照顧你的。”
顧瀾城瞳孔放大……
震驚，難以置信。
念笙就好像鬼魅，與他如影隨行。
她為何就不能放過他？明明她都把他害成這樣了？為何還不罷休？
男人又道：“唉，說起來，你這位前妻真是一位秒人。她要跟你打賭，她說她年少時曾在天橋行乞，可是別人丟在地上的食物她不吃，別人丟在地上的錢她不撿。整整餓了兩天兩夜才有好心人為她捧上一碗熱騰騰的米飯。她賭你撐不過兩天。我原本以為她小瞧你，沒想到她猜的還真準。你竟然一天都沒有撐到，就撿地上的饅頭吃。顯然輸給她了。”
顧瀾城聞言，俊臉的表情就跟吃了一坨屎般，難以言喻。
男人拍拍他的肩膀，咂咂嘴道：“一個大男人，輸給一個小姑娘。真丟臉。”
顧瀾城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拉出塞在嘴里的饅頭，此刻竟覺得饅頭味同嚼蠟。
男人站起來：“饅頭里有我的尿。”
顧瀾城頓覺惡心想吐，他拼命的嘔吐著，試圖把吃進的饅頭全部吐出來。
一時間，他的臉變得青紅交間。脖子增粗，整個人狼狽不堪。
“哈哈。”男人肆意的嘲笑著他，“你前妻說你出生豪門，從小到大沒經(jīng)歷過社會的鞭打，眼高于頂。他讓我好好教教你怎么做人。”
周遭響起一片哄堂大笑。
“有錢人家的孩子，不過就是比我們會投胎而已。就那身軟骨頭。還不如我們呢。”
“就這種男人，除了長得好看點，一身草包。”
聲音愈來愈遠，顧瀾城狼狽的倒在地上。
眼角淌出一顆熱淚，順著臉頰滑落。
顧瀾城摸了摸它，手指濕濕的，覺察到自己竟然落淚了，他心里驚了下。
他今日所受的恥辱，原來也能將鐵骨錚錚的他挫敗。
顧瀾城好像有些明白念笙安排這出戲碼的用意。
他也曾經(jīng)如此嘲笑過念笙，嘲笑她出生貧民窟，行乞天橋。他今日才知道，原來他的那些不經(jīng)意的嘲諷會給別人帶來這么大的傷害。
顧瀾城終于愿意正視他和念笙的那段關(guān)系，他曾經(jīng)高高在上，覺得自己比念笙高貴。如今才知道，他所謂的高貴原來是原生家庭賦予他的表面幻象。
離開原生家庭的庇佑，他連念笙都不如。
不如她有骨氣的啊。
凌晨時分，天空下起了雨。
顧瀾城又冷又餓，絕望無比的望著鐵窗外。
一夜無眠。
“念笙，你究竟為何這么恨我？”
“你這把怒火，究竟要把我燒毀到什么樣子，你才能罷手？”
顧瀾城眼里的不甘和倔強最后化為濃烈的困惑。他已經(jīng)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家，在循環(huán)之城里面找到答案。
“顧瀾城。”
工作人員忽然在門口喊道：“你家人保釋你了。你可以出去了。”
顧瀾城重重的舒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