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廣回到寢宮時，已是深夜時分。迷樓雖然占地有限，但是房舍眾多，每間房舍內(nèi)均有一美人值宿，供楊廣召幸。其中既有自宮中隨行的妃嬪，亦有下?lián)P州時自民間征選的“殿腳女”，還有一部分則是在迷樓修建完成后自民間征選的美人，其總數(shù)在三百人以上。

    哪怕是楊廣自己，也認不齊這許多美人，其中大多數(shù)女子自從進了迷樓便不曾見過皇帝，偶爾得以召幸者也未必能在楊廣心中留下印象。后宮三千粉黛真正能牽動楊廣心思者，不過寥寥數(shù)人，此刻在寢宮之中殷勤侍奉的女子便是其中之一。

    女子的年紀已然不小，縱然保養(yǎng)得法，自身亦是天賦異稟，以至于皮膚依舊白皙光滑，發(fā)絲依舊烏黑如墨，可是眼角依舊出現(xiàn)了魚尾紋。若是仔細端詳，更是可以透過鉛粉裝飾，發(fā)現(xiàn)歲月在美人身上鐫刻出的痕跡。

    不過這并不意味著女子已然年老色衰人老珠黃，恰恰相反，縱然時間無情令女子容貌不及少年模樣，可是靠著氣質(zhì)風(fēng)度加持，依舊遠勝同儕。女子眉目五官與那位讓徐樂都難免為之發(fā)呆的楊二娘頗為相似，風(fēng)姿儀態(tài)則遠遠勝出。

    兩人相比，這婦人如同經(jīng)年醇酒令人回味無窮，二娘只能算作新釀瓊漿，味道雖可卻總是差了幾分味道。尤其是婦人那雙如水眸子眼波流轉(zhuǎn)，內(nèi)中不知包含了幾許相思多少惆悵，更是需要足夠的人生積淀才能擁有，楊二娘再如何聰明，以她的小小年紀也沒法練就這么一份“眼功”。

    這女子正是楊廣的結(jié)發(fā)妻子當(dāng)今大隋皇后蕭氏。其出身帝王之家，祖上便是大名鼎鼎的梁武帝蕭衍，其生父為梁孝明帝蕭巋。蕭氏出生于二月，按照此時江南風(fēng)俗二月出生之女為不祥之人，是以雖為金枝玉葉卻并未生長于深宮大內(nèi)，而是由叔父蕭岌收養(yǎng)。未及一年，蕭岌夫婦雙雙殞命，蕭氏便轉(zhuǎn)而追隨舅父張軻。

    張軻家境貧寒，蕭巋又對于這個女兒并無親情亦無關(guān)照，為了不至于死于饑餒，蕭氏雖為公主，幼年時也必須操持家務(wù)努力賺取衣食。直到開皇二年，楊堅為楊廣選妃，蕭氏才否極泰來，以梁朝公主身份嫁給時為晉王的楊廣，成為大隋王妃。

    蕭氏少年坎坷屢受磨難，造就了她極深的城府。成婚之后便為丈夫謀劃前程以便自己可以有朝一日母儀天下，楊廣能戰(zhàn)勝兄長成功奪嫡，蕭氏出力甚巨。乃至最后走到兄弟骨肉相殘不死不休的地步，也和蕭氏背后推動脫不了干系。

    楊廣得以成功經(jīng)略江南結(jié)好東南士人、豪門、高僧，也和蕭氏的皇族出身以及篤信佛學(xué)有關(guān)。兩人不但夫妻情重更有利益聯(lián)合，也正因為此，楊廣登基之后雖然身邊美女如云，蕭氏地位始終穩(wěn)如泰山，無人可以撼動分毫。

    不管平日那些年輕美貌的女子如何受寵，當(dāng)楊廣感到疲憊又或者彷徨時，只有蕭氏能給他帶來真正的安寧與放松。在蕭氏面前，楊廣并非人君，更像是普通的一家之主，蕭氏也像妻子多過像皇后。兩人琴瑟和諧夫唱婦隨，倒是頗有幾分百姓人家的味道。

    能夠把楊廣這等暴虐之人牢牢籠絡(luò)在手，蕭氏手段不問可知。眼見楊廣那興奮中又帶著幾分憤怒的模樣，蕭后并未急著規(guī)勸或是詢問，裝作一切未曾發(fā)覺，幫著楊廣寬衣，又與他說了些不相干的家常，隨后才看似隨意地問道：“那徐家小子依舊不識抬舉？”

    楊廣經(jīng)過方才這番閑談，氣已然消了大半，反應(yīng)也就沒那么強烈，手掌在案幾上輕輕拍打了兩下，語氣里無奈遠多過憤怒：“當(dāng)真是老徐家的種，與他阿爺一個德行！又臭又硬，若不是看在二娘面上，便是有十個也一起斬了！”

    蕭后微微一笑：“圣人所愛者，忠臣、良將、美少年。這位神武樂郎君一人占了個完全，圣人又怎忍心對他下殺手？有沒有二娘，都是一般。再說你這個當(dāng)?shù)娜羰遣稽c頭，二娘再如何中意那少年郎也是無用。圣人對這些有力少年最是關(guān)愛，不管再怎么生氣，過得一兩日便也消了，既然如此又何必自尋煩惱？”

    楊廣一聲長嘆：“宮中美女如云，知我者便只菩保兒你一個。是啊，看到他的樣子，朕有再大的怒氣也發(fā)不出，于他的冒犯也只好當(dāng)作沒看見。不過看到他對李家忠心耿耿的模樣，朕的心里便忍不住有火。李淵仁厚？這話天下人都講得，唯獨徐家子弟講不得！真不知道老徐敢是如何教孫兒的，居然讓孫兒成了李家忠臣！”

    蕭后臉上的笑容有了片刻凝結(jié)，但是隨后又恢復(fù)了往日在楊廣面前巧笑嫣然的模樣。“老徐敢為人精明，當(dāng)年之事肯定瞞不過他的手眼。不過正因為他精明，多半便不肯對孫兒吐實。一來沒有什么憑據(jù)，全靠憑空揣測不是個辦法。二來……他畢竟是徐家獨苗，徐敢對他愛護有加，生怕他不知天高地厚想去報仇，害徐家斷了香火，不肯吐實也是情理中事。左右人已經(jīng)死了十幾年，再提這些前塵往事，也沒了什么用處。圣人若是咽不下這口氣，倒是可以對他說幾句實話。”

    楊廣搖搖頭：“徐家子弟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認準的事九頭牛也拽不回頭，就算旁人說了也未必有用。長安城內(nèi)那許多老臣，更有衛(wèi)玄這老兒在，又怎會一字不講？想來他們想必說過只言片語，非但無用，反倒是被他看輕了。朕若是開口也不過是自取其辱，只會讓他對李家越發(fā)忠心。再者說來，當(dāng)年之事朕雖不曾對徐家動手亦不曾真的想要徐衛(wèi)性命，可是徐衛(wèi)之死也算是因朕而起，徐樂心中未嘗不會把朕當(dāng)成仇人。朕就算將當(dāng)年之事一一說明，他也未必肯聽，前塵往事還是不要提及了。有朝一日他自會把當(dāng)年之事訪查明白，是非黑白到時自然分明，徐樂那時如何自處便要看他自己作何打算。”

    蕭后心知當(dāng)年之事非二三言語能夠分說明白，不提太子楊勇，只說徐衛(wèi)之死到底該怪罪在誰的頭上，都是一筆糊涂賬。哪怕是當(dāng)年那些舊人聚首一處，也說不清誰該為罪魁，誰又欠了徐家人命。她臉上也露出一絲愁容：“既然圣人說起，臣妾便斗膽多言兩句。倘若徐樂念著當(dāng)年舊恨，二娘只怕也難如愿。日后更是難免受欺。圣人身邊俊杰無數(shù)，何必非要徐家子不可？”

    “朕身邊那些人若是能入二娘的眼，也就不必等到今日了。”楊廣的情緒反倒是逐漸恢復(fù)，怒氣基本消散殆盡。

    “沈光算是朕身邊第一等豪杰，可是比起徐樂還是差了一截。朕說得不是武藝亦不是相貌，而是氣概。沈光雖然有能，終歸也不過是護衛(wèi)之屬，朕再如何抬舉他，也難以成就大業(yè)。徐樂有大將氣度，年紀輕輕已然是萬軍主帥的風(fēng)范。以他的本領(lǐng)開府建牙成就家號乃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之事，這等人的胸襟不至于如此狹隘，徐家子弟更是有名的恩怨分明，不會遷怒于無辜。你盡管把心放好，二娘若是能嫁給徐樂，絕不會受半點委屈。不管天下如何，她都不至于受苦。不愧是朕的女兒，選男子的眼光著實不差！”

    蕭后看著楊廣模樣，有些話便說不出口，只好出聲附和：“圣人所言自然是不差。亂世中生死難料，當(dāng)日情形這些后生小輩又如何得知？若不是圣人當(dāng)機立斷，說不定就輪到咱們遭難。說到底大家都是設(shè)法保全自家身家性命，如何算得上仇？何況當(dāng)日徐衛(wèi)居家自盡也非圣人所愿，這些年更不曾趕盡殺絕，徐家人若當(dāng)真恩怨分明，便該想明白這些。”

    楊廣擺手道：“不提那混賬東西了，朕就不信，他能逃得出朕的掌心。且說說咱們。菩保離家多年，如今眼看就能衣錦還鄉(xiāng)去看自家的宮室，心中可歡喜？”

    蕭后少年命運坎坷，其父所統(tǒng)西梁更是彈丸之地，所謂帝王與傀儡并無差別。慢說蕭后，便是其父蕭巋也不曾到過丹陽，對于梁朝皇室以及丹陽宮殿并沒什么感情。說起來丹陽也算不上蕭后的家鄉(xiāng)，她也不認為祖上榮光和自己有什么關(guān)系。不過楊廣這么說，她也只能順著說下去，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語氣也盡量顯得欣喜：

    “臣妾此番能夠重見祖宗之地心中自然歡喜，不過更歡喜的還是我大隋有圣人這等雄主，天下便可太平。雖說眼下北方不靖，還出了李淵這等亂臣賊子，不過有圣人在這些宵小便成不了大事。東南人杰地靈物阜民豐，丹陽為六朝古都，東南王氣匯聚，乃是個一等一的吉地。圣人麾下有數(shù)萬驍果精銳，又有無數(shù)勇將，那些盜賊不過是土雞瓦犬不堪一擊。以圣人的才具，用不了幾年便可揮師北伐討滅亂賊，重振我大隋國威。一念及此，臣妾心中自然更加歡喜。”

    楊廣哈哈一陣大笑：“還是菩保會說話，句句都對朕的心思！等到丹陽宮修成，朕便帶你過去，讓你在祖宗宮殿中受妃嬪參拜，也要受文武參拜。東南之地還有不少蕭氏故人，他們或許不喜歡我這個皇帝，卻肯定愿意為了朕的菩保效死！我們想要在東南立足，少不得這些人出力，到時候菩保還要多多辛苦。”

    自從楊廣登基以來，行事越來越專橫，人也變得越來越暴虐，即便是蕭后心中也頗為忌憚。此刻看著他侃侃而談籌劃大局，依稀又有了幾分當(dāng)年身為晉王時意氣風(fēng)發(fā)胸懷天下的模樣，心中著實歡喜。畢竟是經(jīng)歷過亡國之苦的女子，對于江山易鼎天下興衰的感悟遠比普通人為深，只盼著老天保佑，自家夫君能夠就此勵精圖治，守住大隋江山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