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離全副精神都在屋里這樁無頭公案上，壓根就沒注意楚慕遠進來了。
她兀自沖著蘇明朗道。
“蘇公子若是有心儀之人，為什么不直接把她娶進門，還要退而求其次去追求其他姑娘？”
不等蘇明朗回答，她又連珠炮似的繼續發問。
“有沒有想過這對其他姑娘是不公平的？”
楚慕遠一震，是……這樣嗎？
“若是沒有你這種舉動，人家可以正常成親出嫁相夫教子，嫁個普普通通的人家，有疼愛她的夫君和喜愛她的孩子，可就是因為你，注定了這一生悲劇的開始！
楚慕遠靜靜站在后面，聽著她一字一句反復發復自肺腑的聲音。
這也是她這些年的所知所想了吧。
蘇明朗也靜靜看著說話的江若離，等到她把所有的話都說完之后，才低低道。
“她出身不好，沒有像表嫂這樣顯赫的世家做支撐，所以嫁不到我蘇家。”
江若離剛剛還義憤填膺，像是被兜頭一棒，這是在意有所指嗎？
她當時一個鄉野長大的姑娘能嫁到肅王府，靠的不也是自己那身為尚書的父親去皇上面前一力舉薦的嗎？
說到底，自己不過是占了身世的便宜，坊間持這種想法的人不在少數。
但江若離并沒有想象中的氣急敗壞，她微微笑了笑道。
“所以如果我是個悲劇的話，自然要希望避免旁人像我這樣重蹈覆轍。”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蘇明朗，又道，“而且若是我當初知道會是現在這樣的結果，是斷斷不會高攀肅王府的。”
老肅王妃聞言在旁邊臉色并不好，她知道這話是發自肺腑，也知道這話的對象不是沖著她。
可還是會難免有傷心失落之感。
尾隨楚慕遠進來的楚辭聽到這話，跟祖母瞬間產生了共情。
若是重來一次，娘親連他也不想要了嗎？
難怪當初走的時候毫無留戀，也是因為自己的舉動傷了她的心吧？
楚辭從來不知道自己是這樣自怨自艾的性子，但這兩日來他腦海總是不斷重復母親當年決然離開的背影。
尤其又有團寶這樣懂事的妹妹珠玉在前，總會讓他從內心不由自主萌生一種自卑感。
無名冷笑了聲。
“今日這事要看老肅王妃肯給一個什么樣的說法。畢竟我妹妹這虧不能白吃。”
老王妃被他說傻了。
這話難不成是讓蘇明朗負責嗎？
可剛剛明明是他說不會讓妹妹嫁入蘇家的，那這負責還能怎么負責？
向來見多識廣的老肅王妃也被問住了。
蘇夫人似乎從這話里聽到了一點希望。
眼下兒子這副德行，本來以為十拿九穩的婚事十有八九是黃了。
云瑤多好的小姑娘啊，長得漂亮，為人又大方，最重要是老肅王妃作保。
不過無名這話口似乎又有緩和的余地。
是啊，到底是個姑娘家。
雖然沒有被人碰了身子，但她那不爭氣的兒子好歹也是看了她的身子。
想到這里，她立刻從旁邊走上前。
“只要公子愿意把令妹嫁到我蘇家，我蘇家上下一定倒履相迎，這中饋大權進門就可以交給她，而且我還能保證，這不孝子絕不納妾。”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她咬著牙又補充了一句，“哪怕令妹不能生養，也絕不納妾。”
這于尋常人家的父母來講，已經是天大的讓步了。
云瑤到底是心里有點愧疚，剛要上前張口，卻被無名一把攔住。
“天色雖然是晚了，但夫人這時候做夢是不是稍微還是早了些？”
這便奇了，又不想讓妹妹出嫁，又要男方給個說法。
蘇夫人便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此時當時語氣有些不善起來。
“那你到底想怎樣？”
無名從桌上跳下來看向云瑤。
“問你呢，想怎樣？”
云瑤深吸口氣，拿出在酒肆里那八面玲瓏的氣勢來，又恢復成了昔日長袖善舞的老板娘。
“今日這事就當是意外吧，你不說我不說也沒有人知道。”
眾人都對她的寬容頗覺意外，連江若離都忍不住側目。
云瑤抬眼看向蘇明朗。
“蘇公子的事畢竟是家事，還是你們關起門來自己商量比較好，至于我這里沒什么可說的，就當時我今日沒有來過蘇王府吧。”
這已經是姑娘家家能做的最大讓步了。
蘇夫人雖有些遺憾做不成婆媳，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這至少保留了她兒子日后娶妻的一線生機。
無名臉色不大好看。
“就這么便宜了這小白臉？”
云瑤從來不是拐彎抹角之人，尤其是在面對自己心悅的人。
她挑眉看向無名，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我有話要同你說。”
眾人見狀，都道他們兄妹就今日之事有私房話講。
老肅王妃最識相，率先帶頭道。
“那我們先走吧，后面若是丫頭有什么要求，盡管跟阿離提，肅王府上下必定傾力滿足。”
江若離知道今日云瑤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也不打算做她表明心跡路上的絆腳石。
“我今日要留宿這里照顧兩個孩子，等下你把云瑤直接送回去吧。”
楚辭瞠目結舌，娘親這是當著他們的面撒謊嗎？
之前明明說她要帶團寶回醫館的，怎么一眨眼工夫又要住在這兒了？
不過他向來不是多話的孩子，只在心里暗暗雀躍。
團寶鬼精鬼精的，聞言立刻道。
“哎呀，折騰了一天，我恰好困了，哥哥快點帶我去睡吧。再晚些，還要麻煩廚房做宵夜。”
江若離見臺階就下，一左一右攬著兒女率先走了出去。
出門之前還體貼地把門帶上了。
楚慕遠像個隱形人一樣，尾隨著直到江若離跟著一雙兒女到了偏院。
他才忽然開口。
“你就讓他們這么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江若離頭也沒回。
“肅王爺未免管的太寬了些，多操心容易早死。”
楚辭這兩日也學了些眉眼高低，見話題不對，立刻牽起妹妹的小手。
“我去安頓妹妹睡覺。”說著也不等江若離回答，兄妹倆一溜煙跑了。
楚慕遠見孩子們走了，愈發沒有顧忌，他上前兩步。
“你倒是大方，把自家夫君往外推？”
這一日跌宕起伏，江若離本就心情不大好，聞言冷笑。
“夫妻之道，本就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哪來局外人說話的資格？”
楚慕遠被噎得沉默了片刻。
“剛剛屋內那番話，是說給蘇明朗聽的，還是說給我聽的？”
江若離不欲多糾纏。
“肅王爺未免太高估自己了，我說是想說什么便會直說，不會拐彎抹角指桑罵槐。”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沒什么可繼續的必要了。
江若離正待往偏院走，卻被楚慕遠拉住手臂。
“既然你都打算撮合他倆了，何妨給我一個機會？”
江若離難以置信，疑心這人是不是燒傻了。
她微微轉過頭，看向身后那人，那雙眼睛里盡是血絲，眼底竟有絲羨慕和向往。
楚慕遠從來沒有對人如此剖白過，其實很擔心自尊會被江若離放在腳底下踐踏。
二人四目相對。
卻聽門口有個稚嫩卻委屈的聲音傳來。
“爹爹，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