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嬪看著她，原本溫柔平和的眼神里，只剩下震驚和不可思議。
“你……”她怎么會知道得這么清楚？
三皇子之死是整個皇宮最大的秘密。當時皇上也懷疑過三皇子的死因，因此找了十幾個太醫檢驗三皇子尸身，但最后所有太醫給出的結論都是“染病身亡”。
除了宮中的太醫，皇上還從民間找了一些略有名氣的醫師和仵作進宮，當時還鬧出不小的風波。
直到三皇子頭七之后，皇帝還是什么都沒查出來，最后這件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而為了保證內宮的秘密不被傳出去，后來那些進了宮的醫師和仵作們，也都從此消失不見了。
也是自那件事之后，三皇子被當成了正常疾病死亡。
就連當時照顧三皇子的淑妃也是這么認為的。
后來，淑妃被問責，降為嬪，她也自認為是自己應得的下場。
直到兩年后的一天，皇后突然來找她，她才知道，原來三皇子的死，根本就不是她照顧不周導致的……
“那年，皇后來找娘娘，是為了找一個叫靜容的姑姑吧？”
靜容就是月珍母親，當年從芳嬪身邊出去的宮女。皇后應該是來找靜容姑姑確認一些事的。
此時的元嬪已經無法用震驚來形容自己的心情了。她看著眼前的人，像是看著一個恐怖的鬼魅一般，“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站在原地，她心中只覺得恐懼。
這個籬親王妃，她怎么連那么隱秘的事都知道？
“娘娘，今日舒禾前來，只想要一個答案，沒有任何惡意，只希望娘娘能將當年的真相告知。”
……
從三和殿出去之后，舒禾又去了國藏院，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她最后才去了大明宮的坤寧殿。
這里，還是如她第一次來時一樣，處處透著禪意和寧靜。
舒禾終于知道，皇后為什么會在自己的宮殿里，布下這么大一個佛堂了。
做完晚課的皇后走出來，身邊跟著的，依舊是那個楊才，楊公公。
百里墨卿說，這是個高手，實力最少在二品。
“籬親王妃這個時辰還來拜訪，該不只是為了簡單地看望我吧？”
皇后穿著一身素凈的棉麻長裙，全身上下，只有一串佛珠掛在胸前，溫和出塵的氣質，讓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好感與親切之意來。
“還請皇后娘娘恕舒禾冒昧打擾之罪，舒禾此次前來，確實有事相談，不知娘娘可否屏退左右？”
聽了這話，皇后身后的楊才臉上露出了一絲冰冷的警告，警告中還帶了一絲殺意。
舒禾迎著那道不善的目光，說道：“請楊公公放心，舒禾對皇后娘娘并沒有任何惡意，此次前來，只是想要跟娘娘談個合作而已。”
皇后聽了這話，朝身后的楊才看去，淡淡道：“楊公公先出去吧，籬親王妃是不會對我做什么事的，您不必如此。”
楊才面上閃過一絲猶豫，不過很快就點頭退下了。
舒禾也沒想到，一個二品高手，竟會對一個沒有任何武力的女人，如此的唯命是從！
不過從皇后用的一個“您”中可以看出，這個楊才，在皇后這里應該不只是一個簡單的奴才。
等到殿內只剩舒禾和皇后的時候，舒禾直接開門見山，“娘娘，您應該很清楚，即便您念再多的佛經，三皇子也不可能會死而復生的。”
皇后聽了她這話，眼神先是浮現驚詫，隨后很快變成了欽佩。
“倒是沒想到，你去了一趟三和殿，竟然真的將當年的事給琢磨出來了。”
舒禾看她，她臉上依舊一片平靜，“娘娘已經猜到我會知道這件事了？”
皇后微微一笑，神色依舊從容平靜，“這件事，我猜到會有人發現，我本以為會是百里墨卿，倒確實沒想到最后會是你。”
“不過無所謂，你知道，還是墨卿知道，于我來說都沒什么區別。”
“所以，娘娘是承認了三皇子之死與您有關了，是嗎？”
舒禾上前詢問，或許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她的眼神里藏著幾分期待，期待她否認，期待她說自己沒做過這件事。
皇后迎著她的視線，沒有停頓多久，隨后十分干脆地點頭。“是，是我做的。”
舒禾一瞬間沉默，內心有種說不出的復雜感。
自己猜測是一回事，如今聽她親口承認，又是另一回事。她潛意識里對皇后有種莫名的好感，可沒想到她竟真的做出了這樣的事。
“娘娘，我一直以為，您不是那種會濫殺無辜的人……”
“你以為？”皇后出聲打斷了她，平和的聲音里有了微微起伏，“你不過才見過我一面，憑什么就覺得我不是那種濫殺無辜的人？”
連她自己都看不清自己是個什么樣的人，舒禾又憑什么以為自己能看懂她？
正覺得好笑時，她卻聽見舒禾篤定又堅定的聲音響起。“因為我能感受到娘娘心中的善。”
她知道，皇后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為自己痛失孩子，而作出的瘋狂報復罷了。
若是換成了自己，她不會比她更冷靜的。
“你說什么？”皇后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淺淺的錯愕，但更多的，是自我慚愧。
“如果娘娘真的是個十惡不赦的人，就不會在自己得知錯殺無辜之后，放棄掌宮權，常年居于佛堂內清修，為自己做下的事懺悔，贖罪……”
皇后內心微微觸動，不知為何，她心中竟然生出幾分淡淡的委屈感來。
就好像多年的堅持，終于有人能夠理解了一樣。可這種念頭剛剛升起，她又覺得自己過于矯情。
她面色微顯冷硬地說道：“我誦經拜佛，只是為了追求心中的寧靜罷了，并沒有你說的什么贖罪……”
“所謂心中的不寧靜，不就是因為您認為自己犯下了大錯，心中愧疚不安嗎？”舒禾輕聲開口，始終堅信自己的想法，“真正的惡人是不會為自己的錯誤感到不安的，他們只會不停地為自己找借口。”
皇后沉默地看著她，眼眶中的雙瞳微微顫動，似有濕潤凝結。
這么多年了，她為了那個人，放棄了自己所有的朋友，將自己變成了一只孤獨的金絲雀，因而在自己最絕望的時候，她身邊空無一人……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夠安慰到自己的，竟然只是一個認識了不到幾個時辰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