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粵省城,姜家別墅。
姜旭東把那部摩托羅拉翻蓋手機扔在寬大的黃花梨書桌上。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省城璀璨的霓虹燈火,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剛才女兒的話。
“專家,記者,旁聽一個高中生的檢討?!?/p>
姜旭東搖了搖頭。
這事要是傳出去,那些老朋友估計得笑掉大牙。
但他沒得選。
女兒第一次開口求他,別說是請幾個專家,就是把省臺的轉播車開過去,他也得想辦法照做。
他重新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內部號碼。
嘟了兩聲,電話接通。
“姜總。”聽筒里傳來一個沉穩清晰的男聲。
這是姜旭東在集團里的首席助理,周守成。名校本碩連讀的高材生,跟著姜旭東干了五年,深得賞識,平時集團里上億的投資并購,基本都是他先過手做預審。
“小周,還沒睡吧?!苯駯|語氣隨意。
“還沒,在看下個季度港股科技板塊的研報?!敝苁爻苫卮鸬馈?/p>
“先放一放,有件事,你去安排一下?!苯駯|坐回真皮老板椅里,“聯系兩三家江省有影響力的財經媒體,最好是那種能在內參上說得上話的專欄記者,另外,再去請兩位經濟學或者金融領域的專家……明天周六,把人定下來?!?/p>
“明白?!敝苁爻蓻]有廢話,“姜總,媒體和專家的側重方向是?”
“宏觀經濟,股市政策走向,還有互聯網科技產業?!?/p>
周守成在電話那頭飛快地記著,“好的,那行程安排呢?是要去北京還是上海參加什么閉門峰會?”
“都不是?!苯駯|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去江市,江市第一中學?!?/p>
電話那頭明顯停頓了兩秒。
周守成的腦子轉得飛快。
江市?那是個四線小城,江市一中?一所普通的高中,帶這么高規格的媒體和專家團隊去一所高中干什么?
“姜總,具體是參加什么活動?”周守成試探性地問。
“下周一上午,這所學校有一場升旗儀式。”姜旭東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們去操場上,聽一個高三學生做公開檢討?!?/p>
這一次,電話那頭足足沉默了五秒。
周守成懷疑自已是不是加班加出幻聽了。
省里頂級的財經記者和經濟學專家,大老遠跑去四線城市的高中,就為了聽一個毛頭小子念檢討書?這畫面怎么想怎么詭異。
不過他是個極度聰明的人,老板吩咐的離譜事情,背后一定有不離譜的邏輯。
“姜總,我明白了?!敝苁爻蓻]有多問一句廢話,“那我找公關部的人,到時候帶隊過去?”
“不,你必須親自去?!苯駯|敲了敲桌面。
周守成腦子里的齒輪飛速咬合,他雖是總經理助理,但平時也是能代表姜旭東在集團總部拍桌子的人物。
讓他親自去盯,這事絕對不簡單。
他索性直接開口請示:“姜總,我應該著重留意哪些方面?是這座學校本身的社會榮譽和商業價值?還是說……江市當地有什么隱秘的投資項目,需要借這些學者和媒體的口風去探探底?”
姜旭東聽完,忍不住笑了。
“小周啊,你這腦子,別琢磨過頭了?!苯駯|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沒那么復雜?!?/p>
“那是……”
“就是幫我留意一下那個在臺上發言的小子?!苯駯|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意味,“今天這事,是若水特意打電話拜托我的?!?/p>
電話那頭,周守成瞬間秒懂。
心中所有的疑惑迎刃而解!
什么商業價值,什么政策試探,全扯淡。
歸根結底,這是自家集團的公主發話了。
而那位一向清冷、從不求人的大小姐,大半夜給老父親打電話求援,還是為了幫一個凡人男孩撐場子……
周守成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氣,換了哪個父親,這會兒估計都是心頭一緊,血壓飆升。
“姜總,請放心?!敝苁爻傻恼Z氣立刻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上了一絲同仇敵愾的味道,“我周一一定帶隊準時到達江市一中,那個學生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現,我都會一字不落地記下來,給您一份最詳細的評估報告?!?/p>
“嗯?!苯駯|很滿意助理的領悟能力,“記住,別太張揚,悄悄聽就行……我倒要看看,是個什么三頭六臂的人物?!?/p>
掛了電話,姜旭東看著窗外的夜色,冷哼了一聲。
良久,又重重嘆了口氣。
……
另一邊。
江市,車橋廠家屬樓。
蘇航天順著昏暗的樓道往上走,樓道里的聲控燈早壞了,只能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摸索。
走到三樓,他剛掏出鑰匙準備開門。
發現門縫底下的燈是亮著的。
蘇航天愣了一下。
昨天晚上老媽李晚霞去紡織廠上了通宵夜班,今天本來也該去的,怎么這個時候還在家?
他擰開門鎖,推開掉漆的防盜門。
客廳里,那盞瓦數不高的白熾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李晚霞坐在那張缺了個角的木餐桌前,鼻梁上架著一副度數不合適的老花鏡。
桌上,攤著一堆零錢。
有一百的,五十的,十塊的,還有不少一塊兩塊的紙幣和硬幣。
她正把那些皺巴巴的紙幣一張一張地抹平,然后按面值疊在一起,動作很慢,很仔細。
“媽?!?/p>
蘇航天走過去,“今天沒去上夜班?”
李晚霞聽到聲音,手里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眼角的皺紋在燈光下格外明顯。
“航天回來了啊。”
她摘下老花鏡,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廠里今天停電檢修,不用去。”
蘇航天看了一眼桌上的錢?!斑@錢是干什么用的?水電費不是上個星期剛交過嗎?”
李晚霞沉默了一下。
她把疊好的錢攥在手里,拍了拍旁邊的板凳。
“兒子,你坐,媽跟你說點事?!?/p>
蘇航天放下書包,坐了下來。
李晚霞看著眼前長得高高大大的兒子,眼里滿是心疼。
她嘆了口氣,聲音很輕。
“今天傍晚,我去菜市場買菜,碰見你同學李浩的媽媽了?!?/p>
蘇航天眉頭微微一動。李浩的媽媽王阿姨,在社區街道辦工作,平時是個熱心腸,因為工作關系,跟江市各個各個單位的外聯和后勤都能說上幾句話,消息很靈通。
“王阿姨跟我說了。”李晚霞看著蘇航天,“說你前天晚上在外面,為了救同學,跟二中的混混打架了,還說……帶頭那個混混,是一中教導主任樸國昌的侄子。”
蘇航天沒說話,安靜地聽著。
“王阿姨說,處分通告今天一早就貼出來了。周一你要當著全校的面做檢討。”李晚霞眼眶有些泛紅,聲音微微發顫,“她還說,這事可大可小,小了就是個通報批評,大了……要是那個樸主任記仇,說不準把處分塞進你的高考檔案里,你這輩子就毀了!”
對于那個年代的普通家庭來說,“檔案里留污點”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那是能影響以后考大學、找工作、甚至結婚生子的大事。
蘇航天的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媽,其實……”
“你別說話,聽媽說完?!崩钔硐即驍嗔怂?,伸手摸了摸蘇航天手背上還沒愈合的玻璃劃痕,“媽知道你受委屈了,王阿姨也說了,你是見義勇為,你沒做錯?!?/p>
李晚霞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砸在桌面上。
“我兒子是個好樣的小伙子,知道保護同學,可是……可是這社會上的事情太復雜了,咱們就是普通老百姓,沒權沒勢的。”
她把桌上那疊整理好的錢推到蘇航天面前。
“這是家里準備下個月買米買油的錢,還有媽這幾個月去紡織廠打零工攢下來的一點,一共是六百五十塊?!?/p>
李晚霞擦了擦眼淚,語氣變得堅決。
“王阿姨給出了個主意,她說周末這兩天,讓咱們買兩條好煙,買兩瓶好酒。她幫著牽個線,帶咱們去樸主任家里走動走動。”
“咱們去給人家低個頭,認個錯,說幾句軟話。只要那個樸主任不把處分放進檔案里,這事就算過去了。”
她看著蘇航天,語重心長。
“航天啊,有時候性子太剛,自已要受累的。吃點虧,低個頭,為了以后的前程,不丟人?!?/p>
蘇航天看著桌上那疊錢。
最上面是一張五十的,邊角都已經磨破了,下面是厚厚一疊十塊和五塊的。
這六百五十塊錢,是他母親在粉塵飛揚的紡織廠里,熬了多少通宵,拿健康一點一點換回來的。
現在,為了一個莫須有的罪名,為了一個卑劣的教導主任的報復,母親要拿這些血汗錢去買煙買酒,去給人家點頭哈腰,去給人家賠笑臉。
只因為他們是底層的普通老百姓,只因為那句“民不與官斗”。
蘇航天緩緩閉上眼睛。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憤怒,從胸腔里直沖腦門。
穿越前的他因為成績不好,讓母親受盡了白眼。
如今,絕對不會再讓母親為了他,去向那種人渣彎腰。
蘇航天睜開眼。
他伸出手,把那疊錢推回母親面前。
“媽,這錢你收好。”他的聲音異常平靜,但平靜之下,是壓抑到極點的力量。
“航天!”李晚霞急了,“這都什么時候了,你還犯倔!面子能當飯吃嗎?檔案要是毀了……”
“媽?!碧K航天反手握住母親粗糙的手。
“我沒犯倔。我說了,這錢咱們不花,那個門咱們也不去登。”
蘇航天看著母親的眼睛,一字一頓。
“我沒做錯事,所以我不低頭。”
“而且,我保證,我的檔案上干干凈凈,誰也動不了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