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彬大為感動，連連鞠躬道：“喬書記，我一定銘記在心，不辜負您的期望。”

不止方彬高度緊張，似乎所有人都如此。見面點頭哈腰，卑躬屈膝，神色局促不安，畏手畏腳，講話小心翼翼，輕聲細語。只要一個眼神或一個動作，上躥下跳，來回奔跑。這般場景，官場上無時不刻在上演。

政治是嚴肅的，權力的大小決定了等級的高低，喬巖從坐上縣委書記那一刻，身上立馬附著了磁場，吸引著全縣上下大小官員向身邊聚攏，一圈連著一圈，一環套著一環，當距離較遠的突然靠攏過來，強大的磁場產生了排斥反應，那種壓迫感和局促感，無形之中讓人敬畏。

權力的魔力在于對欲望的掌控，欲望強烈的，對權力愈發貪戀和膜拜，今天的屈從是為了成為權力的擁有者。要是無欲無求，反而無所畏懼。

喬巖離開四年，突然又回到權力中心，或多或少還有些不適應。何況他之前只干過短暫的主職，并沒享受過今天超然的待遇。一切只是開始，只能慢慢去適應融入。

喬巖本想再多說幾句，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作為領導，話多就不值錢了，容易讓人揣摩透心思。對方是敵是友還不清楚，還是謹言慎行為好。看了看表道：“行了，你先出去吧，通知財政局局長和發改局局長一個小時后過來見我，帶上有關資料。”

方彬出去后，袁杰提著包進來了。別人上任是大包小包，而喬巖就一個包，里面幾件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僅此而已。

袁杰把東西放好，饒有興趣道：“喬書記，這地方挺不錯的，靠山臨河，環境宜人，比較寂靜。”

喬巖對這里也比較滿意，道：“一會兒你和羅彥斌對接一下，不要給我弄那些亂七八糟花里胡哨的事，我不喜歡人多，就物色一個做飯阿姨即可。做飯要求也不高，家常飯就行。你替我把好關，人品是關鍵，如果不行就換。”

袁杰基本摸準了喬巖的脾性，道：“要不讓吳凱物色一個，從外面調過來麻煩事會少一些。”

“算了，帶你過來我都頂著一定壓力，要是再來一個，外人指不定說三道四，覺得我有多官僚呢。”

“好的，一會兒我就和他對接。”

喬巖又道：“給我訂一張初五飛京城的機票，初六回省城，晚上安排頓飯，我要請人吃飯。”

“好的。”

喬巖身體得到短暫休息，但大腦依舊在高速運轉，謀劃著如何施政，思考著如何解決眼下面臨的問題，考慮著第一把火如何燒起來，說到底，還是錢的事，如果有錢，再大的難題都迎刃而解。

記得丁光耀主政金安縣時，同樣面臨著財政危機，當時還是和海豐集團借了錢才算勉強渡過難關，總不能如法炮制吧。他相信，只要和李鳴開口，對方應該不會拒絕。可雄關縣的情況不同，借了錢拿什么還，何時還，一切是未知數，總不能讓人做慈善吧。金安縣好歹有資源做支撐，雄關縣最大的資源就是漫天遍野的樹木了。

正胡思亂想著，許久未聯系的關宏志打來了電話。喬巖接了起來，對方爽朗大笑道：“喬老弟，哦不，喬書記，新年好啊。”

喬巖笑笑道：“關總，別寒磣我了，還是聽著老弟順耳，您是在新加坡還是加拿大？”

關宏志道：“昨天剛從新加坡回來，本來不打算回來的，得知你有天大的喜訊，務必得回來恭喜一下。哪天有時間，我過去看你。”

不管真與假，喬巖得接著，道：“大過年的，還勞煩您專程跑一趟，改天我過去看您。”

關宏志隨即道：“各論各的，后天可以嗎？”

“行，那恭候您的到來。”

喬巖如今身份不同了，與關宏志這些商人交往得格外小心。尤其剛到雄關縣，要是傳出去影響不好。另外，無利不起早，明面上是過來看他，實則是嗅著味過來的。

這些年，因為煤炭行情猛漲，關宏志賺了大錢。此外，參與金安縣的舊城改造，也賺了個盆滿缽滿。甭看是個大字不識的農民，他的賺錢思維和投資眼光，絕非旁人所企及。不過，他所涉獵的領域還是傳統產業，高科技產業也玩不起。

雄關縣能發展什么產業？

全境內百分之八十是山地，山大溝深，森林茂密，僅有的平地在山谷中，且不連片，完全無法實現規模化生產。老百姓的主要經濟來源就是山上的果樹，棗樹等產量極低的農產品。除此之外，再無收益。

老天爺真心不眷顧雄關縣，給了這么多山，卻沒任何礦石資源，還不如老家金安縣，同樣身處大山，但一道山脈里蘊藏著豐富的煤、鐵、錳以及鋁礬土等資源，足以養活全縣人民。

雄關縣唯一驕傲的，是黃河一級支流云谷河的發源地。五條支流從山谷中汩汩流出，匯集到云谷河，水源充沛，徑流量大，且落差大，但利用率不高。從雄關縣出去，直奔東嶺省，途徑四市七縣匯入黃河。可以說，雄關縣的水，養育了東嶺省的三百多萬人口，卻沒給當地帶來任何效益。倒是有個規模很大的水庫，還是省水利廳下屬企業管轄著。

通過資料查閱，前些年劉昌明執政后，提出了“蘋果之鄉，生態雄關”的發展口號。把蘋果作為雄關縣的主導產業，然后大力發展生態農業和旅游，用小蘋果撬動整個縣域的發展。之后，不斷擴展果樹種植規模，又瘋狂地建設大棚，再投入大量資金打造松岳山風景區，勢必要走出一條特色農業+生態旅游之路。

如此定位，完全符合當地實情，也契合中央提出的生態文明建設精神。但農業抵御市場風險太弱，靠山吃飯因素太多，一場雨雪災害足以摧毀整個產業，市場信息不對稱，價格波動讓老百姓賠的血本無歸。

另外，這些年各個地方似乎商量好似的，一窩蜂地往生態和旅游上靠。尤其是旅游，只要有個景點，就投入巨資擴建改造，建設民宿，打造小鎮，強塞神話歷史故事，提升厚重人文底蘊，導致各地景點千篇一律，同質化嚴重。老百姓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騙得了一次誰還會再來。可以說，絕大多數旅游產業都是賠本賺吆喝，咬著牙苦苦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