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老爺子來的時候，云歲歲還特意多看了幾眼，畢竟經歷過動蕩年代還能如此長壽的人并不多見。
至少自她重生以來，還沒見過這么大歲數的老人。
老人雖然年紀大了，但身著深灰色中山裝，一頭銀發梳得十分整齊，哪怕是坐在輪椅上，也依舊威嚴得體。
他的子女和孫子輩的都跟在身后，看穿著打扮也都是體面人，推輪椅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圓臉女人，不知是他的女兒還是孫女。
這一大家子人進了中醫科，一下子將本就不大的科室占滿了。
把正在值班的周啟光和李為民都嚇了一跳。
不過這家人一看就不簡單，兩人很快就調整好表情，笑呵呵地上前詢問情況。
可一聽說要看病的是老爺子，還是肺部腫瘤，兩人皆是僵了臉色，彼此對視一眼，顯然都不想接診。
這種情況，看不看都沒啥大必要，但看不看都討不了好，傻子才會上趕著接診！
中醫科的鄭主任也六十多歲了，身體不大好，馬上就要退休了，一周也就能來醫院一兩回。
他今天正好在，扶了扶老花鏡道：“周大夫，李大夫，你倆誰來給這位患者看看？”
李為民沉不住氣，尷尬道：“主任，這種情況我也沒碰到過，要不還是您親自出馬吧？”
鄭主任臉色微沉，心想這小子可真會支，把責任都支到他頭上來了！
怕得罪病人，難道就不怕得罪他？
他又看向周啟光，“周大夫呢？”
周啟光不想接下這明擺著吃力不討好的活計，可也知道不能得罪領導。
畢竟鄭主任雖然不怎么管事了，可他的話在院長面前仍有一定分量。
等他退休后，繼任主任的人選肯定還是要過他的眼。
眸子閃了閃，周啟光笑呵呵說：“主任精力有限，恐怕沒辦法接更多的病患，按理說是該我和老李接的，只是我最近要帶巖大的見習學生，老李又馬上要去巖市下屬鄉鎮交流，也實在擠不出時間來?！?/p>
聽了他的說辭，不等鄭主任說什么，病人家屬中一個二十多歲穿著紅裙子的時髦女人就不樂意了，“說了這么多，你就是不想給我爺看病是吧？連病都不給看，你們這算什么醫院！”
說完還小聲嘟囔：“我都說了，直接找他們院長來，哪還用受這種窩囊氣？”
費老爺子抬頭，光芒內斂的眼睛瞥了女人一眼。
女人旁邊的中年男子連忙呵斥：“閉嘴！沒聽你爺爺說么，不要搞特權！”
女人撅撅嘴，卻沒有說話。
兩人的聲音雖小，可這屋子也沒多大，其他人把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周李二人心中驚訝，更不敢接這位病人了。
周啟光眼珠子轉了轉，連忙開口安撫：“病人家屬稍安勿躁，雖然我們兩個沒時間，但我們醫院最近來了幾個巖大醫工班的大學生，全都是科班學生，雖然經驗欠缺了點，但專業性肯定沒問題，我和李大夫也會看著點，絕對讓他們照顧好老爺子?！?/p>
女人也就是費明珠看了眼被擠在角落里、一個個像鵪鶉似的巖大學生，不由皺起了眉，“你算盤打的可真響！你們人民醫院多大的臉啊，還敢讓我爺爺給你們這的年輕大夫練手？！”
“同志你誤會了，我說的不是他們?！?/p>
周啟光連忙道：“新來的大夫里，有一個特別厲害，連下肢癱瘓一年多的病人經過她的針灸和治療，現在都已經恢復知覺了?！?/p>
至于外科手術什么的，他是半點也不提。
李為民頓時會意，“對對對！”
“云歲歲云大夫，之前那也是在衛生所里工作過的，因為表現良好被推薦上了工農兵大學，現在的藝術更加精進，就連我和老周有時候都自愧不如。”
他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后生可畏??！”
心里卻已經笑開了花。
不是說那姓云的有背景么，那他就看看，到底是她的背景硬，還是這一大家子的手段高！
費明珠傲慢地哼了聲：“那你們還等什么？把人叫來??！”
李為民笑了，“我這就去?！?/p>
說著就穿過人群跑到對面的中藥房，“云大夫，云大夫快出來啊，來病人了！”
等云歲歲出來，他笑容滿面道：“云大夫，雖然你不尊重我吧，但我這個人向來大度，對于有天賦的大夫，我還是愿意給他們機會的。”
“咱們科來了個病人，你馬上就會成為咱們人民醫院這么多年來第一個能獨立接診的見習大夫了，高興吧？只要你好好干，主任一高興，說不定就提前把你要到醫院來，往后你可就輕松了！”
云歲歲：“……”
對面吵得那么大聲，真當她是聾子?。?/p>
再說了，就算她聽不見對面的動靜，里頭還有個人民醫院八卦組組長呢！
只見一個大腦袋從藥房里鉆了出來，“李大夫，你可真能胡謅，這么好的事，你自己咋不干？”
李為民愣住，“葛紅軍，你擱這干啥呢？”
葛紅軍撇撇嘴，“聽你吹牛X?！?/p>
云歲歲差點沒憋住笑。
“你！”李為民氣得吹胡子瞪眼。
對面還有病人和病人家屬，真罵起來又要讓人看笑話了，云歲歲連忙道：“也沒什么，他就是來跟我講外科剛才接了個肺癌病人，又轉到中醫科的事?！?/p>
李為民的表情頓時凝住了，覺得自己好像個大馬猴，讓人看了半天的戲。
他沉下臉，“不管你愿意不愿意，病人家屬想讓你接，你就得接，除非你現在就終止見習回學校去。但你要是這么干的話，以后就別想進人民醫院了，我們這可不招沒有責任心的大夫！”
云歲歲卻翻了個白眼，“我說不接了么，你廢話這么多？”
李為民剛想懟回去，卻又強行忍住了，“那就跟我走吧，別讓患者等急了。”
他朝中醫科走去，云歲歲正要跟上，葛紅軍連忙拉住她，“不是，你真要接啊？”
“別沖動啊，你又不是正式的大夫，根本就沒有接診的義務，再說了，那家人一看就不簡單，甭管你照顧得好不好，老爺子人一沒家屬肯定對你有意見，姓李的這是坑你呢！”
除非真能把費老爺子的癌癥給治好。
可那是癌癥?。?/p>
就算是早期，那也不是想治好就能治好的。更別說患者的身體狀況已經行將就木，根本沒法用猛藥下狠料。
云歲歲知道他是為自己好，安撫道：“放心，我心中有數?！?/p>
真不能治的話，她就直接裝肚子疼往地上一躺，誰還敢把她一個孕婦拽起來治病？
可萬一能治呢？
她倒不是多想進人民醫院，她畢業的時候正好開放，選擇可就很多了，也不是非得進醫院不可。
但好巧不巧，她正缺一個在巖市揚名的機會。
而且看了老爺子的面色，她有六成把握，等具體地望聞問切之后，幾率還可能更高。
云歲歲跟著李為民進了看診室，還不等他們說什么呢，費家人的臉色就齊齊變了，那是一個賽一個的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