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逸莊占地廣闊，規(guī)模比青山莊大了不止一倍。莊內(nèi)種植著許多景春熙從未見過的作物，那些藤蔓纏繞的瓜果和葉片肥厚的藥草，在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但是一大半都是從青山莊拉過來的，所以長勢非常好。

每天用過飯后，景春熙總愛在莊子里閑逛，有時蹲在田埂邊觀察人家侍弄作物的手法，有時站在果樹下仰頭數(shù)著青澀的果實。

胥子澤經(jīng)常都是跟著一起，師父沒提回去的事，靖王和弘郡王也似乎打算長住，這讓她更不急著返回青山莊了。

這天清晨，院子里飄著新磨豆?jié){的香氣。景春熙正小口啜飲著碗中乳黃色的漿液，胥子澤忽然用竹筷輕敲了敲青瓷碗沿：“熙兒，去看過熱泉嗎？”他說話時，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衣襟上投下細(xì)碎的光斑，“這季節(jié)泡熱泉最相宜，既不會像冬日里蒸得人發(fā)暈，也不似盛夏時悶得慌。”

景春熙擱下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玉佩的流蘇。兩位王爺聞言都抬起頭，靖王灰白的眉毛微微揚(yáng)起，弘郡王則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目光溫和地望過來，好像也有興趣。

她注意到師父今日換了件靛青色的窄袖長衫，袖口繡著銀線暗紋，比平日更顯精神。心里暗想：王爺家丟失的兒子，就是在外面受苦受難二十幾年，也難掩他的皇家氣質(zhì)，這回應(yīng)該不會討不到娘子了。

“先去看看吧。”景春熙捏了捏自己單薄的衣袖，“出門沒帶那么多換洗衣裳呢。”她來時只帶了兩套素色衣裙，昨晚漿洗的那套還晾在廂房外，晨露未干。

景逸正在剝一顆水煮蛋，聞言將光潔的蛋仁放進(jìn)景春熙碗里，笑道：“現(xiàn)在去認(rèn)認(rèn)路，真要泡可以等到黃昏。”他轉(zhuǎn)向侍立在廊下的阿七，“去庫房取兩套新制的訓(xùn)練服來，要細(xì)棉布那款。比照小姐和七月的大小。”轉(zhuǎn)頭又對景春熙解釋：“山上孩子們練功的衣裳備得多，都是熏過艾草的。”

這個安排讓景春熙眼睛一亮。黃昏時分霧氣氤氳，確實比白日里更私密自在。她點點頭，發(fā)間玉簪的墜子輕輕晃動：“嗯，看了再說。”

早飯后，眾人沿著莊子外圍的石子路漫步。路兩側(cè)的忍冬花開得正盛，金燦燦的花朵擠在墨綠的葉叢間，散發(fā)著甜膩的香氣。走了約莫半盞茶時間，景春熙本以為該到熱泉了，卻見景逸帶他們拐過一叢垂掛的巨大紫藤，才看到前面那條隱蔽的羊腸小道。

“紫藤好漂亮，娘親最喜歡花了！”春熙忍不住發(fā)出感嘆，青山莊真沒有那么好的景致。心里更是暗想，等浦哥兒放假了，一家人來這里住個十天半月。

走在他們前面的景逸聽到這話，心神動了動。

“這路修得巧妙。”胥子澤用簫尖點了點地面。看似天然的山徑上，每塊凸起的石頭都被打磨成適合踏足的形狀，縫隙間填著細(xì)碎的鵝卵石，既防滑又不會硌腳。

景春熙提起裙擺跟在師父身后，發(fā)現(xiàn)小徑兩側(cè)的灌木都被精心修剪過，不會刮蹭衣袍。

熱泉藏在半山腰的石窩里，上方探出的巨巖像屋檐般遮擋著水池。走近時，蒸騰的水汽裹著淡淡的硫磺味撲面而來，巖壁上凝結(jié)的水珠不時滴落，在池面激起細(xì)小的漣漪。竟讓人感覺出了歲月靜好。

靖王撩起袍角蹲在池邊，伸手試了試水溫，突然皺眉：“就這么個小水洼？”明明是五六尺見方的池子他偏說成小水洼，還滿臉嫌棄。

池底鋪著一層天然的鵝卵石，四周還砌有青灰色石板，幾處縫隙里不斷涌出冒著氣泡的熱流。

景逸從巖壁凹槽取出個竹筒舀水，笑著解釋：“父王您別瞧它不起眼，這泉眼旺得很。”

他指向西側(cè)石縫，只見一道湍急的水流正嘩啦啦瀉下山崖，“我和姑娘商量過了，等秋日里水勢小些，就在旁邊擴(kuò)兩個池子，用竹管把水引過去。”提到\"姑娘\"時，他眼角笑紋里盛著的溫柔，連水汽都化不開。

景春熙循著水聲探身望去。懸崖邊的水簾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墜入深谷時濺起珍珠般的水花。她不由驚呼：“這么多熱水白白流走，太糟蹋了！娘親說過，熱泉能活絡(luò)經(jīng)脈，對寒癥最是有效，經(jīng)常泡可以延年益壽。”

“等修好了，請你娘親也來泡泡。”景逸說著似乎有點心虛，偷瞄一眼父親和兄長。靖王蹲下來用手試了試水溫，又往臉上糊了幾把。弘郡王則望著遠(yuǎn)山出神，兩人神色如常，甚至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很贊同景逸的樣子。

這時景春熙忽然湊到景逸跟前。小姑娘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師父看了許久，就在景逸被她看得耳根發(fā)熱，以為被她看出什么破綻時。她卻轉(zhuǎn)向靖王：“靖王爺爺，等王妃奶奶能下床，不如接來莊里調(diào)養(yǎng)？”她手指繞著池邊一叢野薄荷，“既能泡溫泉，山里的空氣也比王府清爽，最是適合靜養(yǎng)。”

靖王手里的樹枝\"啪\"地折斷。弘郡王猛地抬頭，父子二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喜。這提議不僅體貼，更透著超乎年齡的周全——既全了景逸的孝心，又給了王妃名正言順離府的理由。

“妙啊！”弘郡王擊掌道，“滿京城都知道母妃病重，來莊子靜養(yǎng)合情合理。”他壓低聲音，“那位就算起疑，總不好攔著病人求醫(yī)。”

靖王捻著胡須沉吟，忽然將半截樹枝擲入池中：“淳兒覺得呢？”這聲\"淳兒\"叫得無比自然，仿佛隔斷的二十幾年光陰從未存在過。

景逸的喉結(jié)滾動了幾下。他原打算易容潛入王府探望，此刻卻見天光乍現(xiàn)。“兒子......兒子自然歡喜。”他聲音有些發(fā)顫，不自覺地看向景春熙，像是尋求某種許可，“正好...正好也邀姑娘同來陪陪母妃...”

“就這么定了！“靖王大手一揮，袖口金線繡的云紋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本王再進(jìn)宮幾次好好鬧騰。然后就稱病，就說被宮里那位氣得心口疼，帶著王妃來這里躲清凈！“他說得眉飛色舞，眼角的皺紋里都漾著笑意，哪還有半分老態(tài)。

景春熙高興點頭，拍拍自己虛無的小荷包位置：”那師父趕緊修池子，盡管往好了去做，銀子不成問題。“她掰著手指算道，”石料、工匠、引水的竹管，都要好的...就當(dāng)是賀靖王爺爺父子團(tuán)圓的禮物，恭喜靖王爺爺喜得貴子。“

眾人先是一愣，繼而爆發(fā)出一陣大笑。靖王笑得前仰后合，差點踩進(jìn)池子里，被弘郡王一把扶住。“喜得貴子...哈哈哈...確實是喜得貴子！”他抹著眼角笑出的淚花，望向景逸的眼神滿是慈愛。丟失二十多年的兒子找回來了，可不就是喜得貴子嗎？

笑聲漸歇時，老王爺突然板起臉：“既是喜事，哪有主家省錢的道理？”他故意虎著臉對景春熙說，\"告訴你娘親，這次不許跟本王搶，這修繕的銀子算我們靖王府的。等池子修好了，我們老兩口年年都來泡著養(yǎng)生！\"

“知道啦！”景春熙笑嘻嘻地躲到胥子澤身后，探出頭來對靖王說：”師父可得把池子修結(jié)實些，最好能用上幾十年——到時候靖王爺爺可別心疼銀子。”

“你這丫頭！”靖王作勢要敲她額頭，手抬到半空卻變成個拈花的姿勢，從她發(fā)間摘下一片不知何時落上的花瓣。

眾人見狀，又忍不住笑起來，連池中的小魚都驚得甩尾游向了更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