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煜沉默了。

    他完全可以想象，杜若云當時頂著多大的壓力，與家族決裂，被驅逐出家族，只為一個“義”字，有幾人能辦到？

    “沈家想讓我淪為笑柄，卻不料，他們自己淪為了笑柄……”張浩然嘆息了一聲，卻沒有一點得意，“后來又發生了許多事情，但我和你母親，終究還是走到了一起，沈家，最終也迫于無奈，認可了我的身份。”

    什么身份？

    當然是沈家姑爺的身份！

    甩了甩頭，張浩然道：“經此一事，我與杜若云結拜為異姓兄弟，我為大哥，杜若云為二弟。”

    張煜心情越發復雜了，他從來都不知道，父親與杜若云之間有過這樣一段故事。

    “回到剛才的話題，我和杜若云回到荒城后，創辦了蒼穹學院，我為院長，他為副院長，在此期間，我一邊照顧你，一邊研究傲家送來的那顆神秘丹藥……”張浩然沉聲道：“我結合在靈神界時了解的知識與你母親平日里提到過的一些丹藥知識，又翻閱無數的典籍，最終勉強猜測到那顆神秘丹藥的作用……也隱隱猜到變種同盟的目的和野心，甚至猜到變種同盟掌握著一顆神格！”

    張煜明白了。

    小時候，他老是覺得，父親整天神神秘秘的，幾乎抽不出時間來陪伴自己，原來，父親是在研究逆命丹！

    “隨后幾年，我便開始做準備，打算深入虎穴，以便阻止變種同盟的陰謀，解救你的母親。”張浩然凝視著張煜，“在你十六歲那年，我做足了準備，開始行動了。我把你托付給杜若云，并且把逆命丹藏在神器青棺中，然后把青棺埋在藏書閣地下……”

    話到此處，張浩然苦笑起來：“我萬萬沒想到，此舉竟然引起杜若云誤會，以至于讓他做出后來那些事情……”

    張煜一怔：“您都知道了？”

    “是杜若云親口告訴我的。”張浩然嘆了一口氣，“不久前，我在變種同盟見到了杜若云，他把一切都告訴了我……其實我早就該算到的，杜若云性格偏激，發生這樣的誤會，并不奇怪，怪只怪我不該讓他看到神器青棺，不該讓他知道那顆丹藥的存在，或者，向他坦白一切，如此，他便不會誤會了。唉，我也沒想到他會這么極端。”

    張煜心情復雜，不知道該怎么評價杜若云了。

    為了一個“義”字，他能拒絕與當時的天之驕女沈璐璐聯姻，違抗杜家族長的意志，與杜家決裂，可又因為一點點懷疑，他便精心策劃一場動亂……

    張煜也終于知道了，杜若云所在意的那個鐵盒子是什么了！

    神器青棺！

    那個帶著張浩然穿梭無盡的時空亂流，最終平安抵達荒野小世界的神器青棺！

    蒼穹學院的悲劇，正是源于神器青棺，或者說，源于神器青棺中那一顆逆命丹……

    “我當初的猜測沒錯，那鐵盒子，或者說神器青棺，果真是悲劇的源頭。”

    八年前那一樁秘案，所有的來龍去脈，徹底真相大白！

    父親神秘失蹤，被自己視為親人的杜叔，勾結外人，策劃動亂，致使蒼穹學院一夜之間分崩離析，一蹶不振……這一切，都有了答案。

    “你杜叔讓我代他向你道歉，當年的事情，他追悔莫及，卻無顏再面對你。”張浩然看著張煜，“小煜，你能原諒他嗎？”

    原諒嗎？

    張煜腦海中回想起年少時的畫面，小時候，張浩然整天神神秘秘的，根本沒時間陪伴他，大多時候，都是杜若云陪伴在他身邊，甚至連諸多武技，都是杜若云教他的，兩人之間雖無絲毫血緣，卻也情同父子，感情深厚無比，絲毫不亞于他與張浩然之間的感情。

    也正因此，杜若云的背叛，才會令他那般痛苦、難過！

    越是親近、信任的人，才能夠把你傷得越深！

    可現在，當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張煜卻很難再對杜若云生出怨恨……

    “我不恨他，但也無法再像當年那般尊敬他……”張煜輕吐了一口氣，低聲道。

    八年前的動亂，就像一根刺，始終扎在張煜的心頭，即使現在拔除了那根刺，可那傷痕，卻難以再修復。

    辰古、傲坤等人屏住呼吸，絲毫不敢發聲，這是院長的家事，他們可沒膽量評論。

    見張浩然還想說什么，張煜搖頭道：“爹，您還是繼續說變種同盟的事情吧，關于杜叔……就不必再提了。”

    張浩然凝視張煜片刻，旋即點點頭，道：“我離開荒城后，直接找上傲家，通過傲家，加入了變種同盟。那也是十六年后，我第一次與你母親相見。”

    “在變種同盟，我見到了諸多煉丹師、變種人，見到了神涂山、傲無虛。事實果然跟我猜測的一樣，變種同盟真的掌握著一顆神格，而且是一顆中階神格，所有的逆命丹，都是由那顆中階神格剝離而出的碎片作為主材料煉制而成的。”

    “于是，我仗著對神格的了解，以及諸多超出荒野小世界的知識，以半真半假的話，讓神涂山暫時放棄了煉化神格的打算，并初步取得他們的信任。”

    “可僅僅如此，還遠遠不夠，神格在神涂山手中，就像一顆定時炸彈，足以威脅到整個荒野小世界，我在心中發過誓，一定會守護好荒野小世界，因為這是你母親的母世界，不容破壞！”

    “所以，我告訴他們，我有辦法研制新型逆命丹，新型逆命丹能造就出更強的變種人，大大縮短變種計劃的時間，增強變種同盟的力量，卻沒告訴他們，新型逆命丹會加劇神格的消耗，對神格的損壞程度，是逆命丹的十倍不止！而且，凡是服用了新型逆命丹的變種人，都存在一個致命的弱點。”

    “弱點？”張煜驚訝起來。

    辰古、傲坤等人也是吃驚不已。

    張浩然冷笑道：“新型逆命丹添加了一種新的材料，那材料，名為冥鐵，正是我們張家一位長輩煉制神器青棺剩下的邊角料……而凡是吞服過新型逆命丹的人，殺了人之后，會吸收一股死氣，殺的人越多，吸收的死氣就越多，靈魂被死氣糾纏，便死得越快……”

    他深吸一口氣，道：“我計算過，人、妖、龍三族有無數的生靈，其中以妖族為最，人族次之……即便讓他們放開了殺，人族、妖族還沒滅，他們就全都死光了！”

    聽得此言，辰古、書圣等人無不是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狠！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狠辣之人！

    以人族、妖族無數生靈為餌，滅掉變種同盟，這是何等的心狠？

    變種同盟得罪了他，簡直愚蠢到家了！

    虧神涂山他們還做著統治世界的美夢，殊不知，在不知不覺中，他們正走在一條通往死亡的道路，每走一步，都距離死亡近一步，可笑他們絲毫不自知，還自以為理想即將實現。

    不過，眾人對張浩然也是佩服之極。

    偌大的人族、妖族、龍族，乃至變種同盟，都全是他手上的棋子，甚至連他自己，都是自己的棋子！

    所有人，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整個荒野小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棋盤！

    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智慧？

    “當我察覺到神格受損嚴重，即使煉化，突破至超脫境的概率，也低得可憐的時候，我開始慫恿他們，慫恿他們進攻荒野大陸，最好直接打上中原……”

    “當我知道他們對龍墓有想法的時候，我慫恿他們全軍壓境，徹底抹除龍族……在被神涂山否定之后，我又悄悄傳音告訴杜若云，讓他盡可能挑釁龍皇，龍皇越憤怒越好，如此，龍皇才能下定決心，率領龍族精銳來掃除變種同盟！”

    “我甚至讓人把我寫的一封信，送去了陣法師公會，指明傲無虛的身份，指明傲家背叛了人族……逼迫傲無虛帶一群變種人前去解救，最好立即展開一場大戰……”

    張浩然遺憾道：“只可惜，神涂山太膽小了，太謹慎了，打下了南嶺，便立即偃旗息鼓，明明有機會滅掉龍族，卻在打傷龍皇，滅殺一群龍族精銳后，停止了進攻，放過了龍島上那些神龍……甚至連傲家被囚禁，傲無虛都在神涂山的勸說下，隱忍了下來。”

    但凡神涂山大膽一點，讓那些變種人染上更多的死氣，變種同盟將立即滅亡！

    聽得張浩然的話語，眾人只感覺遍體生寒，一股涼氣，直沖天靈蓋。

    原來，南嶺被屠，龍墓被劫，全都是他在背后慫恿！

    虧得神涂山謹慎，沒有輕易中招，否則，恐怕不用張煜和傲小冉出手，變種同盟便已經自取滅亡了。

    所有人都有種憋屈的感覺。

    這其中，傲坤最為憋屈！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一直被張浩然算計著，就連他的心理，張浩然都算計得精準無比……

    可怕！

    這一刻，所有人都對張浩然的智慧，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

    原來，一個智慧超絕之人，竟是如此的可怕！

    這比單純的力量，還要恐怖得多！

    因為你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