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澤沉默片刻，淡淡道：“朝廷的意思，不是我等能夠揣度的。”
“本官只知道，柔佛侵害我大明海商，兵進滿剌加城，便是對我大明不敬，如今我水師征討，乃是為了保護我大明海商在海外的安全。”
林鳳祥聽出了他話中的余地，心中一喜，忙道：“將軍此言極是。”
“只是，柔佛蘇丹如今已是喪家之犬，國都丟了，精銳盡喪，即便留他性命，他也翻不起什么風浪來。”
“若大明愿意高抬貴手，柔佛可以割讓港口、賠償軍費，世代向大明稱臣納貢，絕不再犯。”
“如此一來，大明得了實惠，柔佛茍延殘喘，南洋諸國見大明寬宏大量，必然更加恭順，豈不是一舉三得？”
張世澤聽完，嘴角露出一絲譏誚的笑容：“你倒是生了一副好口才。”
“只是，你方才說的這些，柔佛蘇丹拿得出來嗎？他的國都都被我大明占了，國庫里的東西盡歸大明，他拿什么來賠？”
“至于割讓港口，他如今連容身之地都沒有，拿什么來割？”
林鳳祥面色微變，正要辯解，卻聽張世澤又道：“更何況，朝廷要的不是柔佛的賠款，也不是幾個港口。”
“柔佛膽敢對大明不敬，進攻滿剌加城，意圖殺我大明海商，這便是滅國之罪。”
“若不將其徹底鏟除，日后南洋諸國會怎么想？”
“是不是誰都可以欺負大明海商，然后賠點錢、割塊地就算了？”
張世澤說到這里的時候，眼神銳利的看著林鳳祥：“林鳳祥，本官奉勸你一句，此事沒有商量的余地。”
“柔佛蘇丹必須交出來，由大明處置。”
“這就是本官的意思，也是南洋水師和鎮南侯的意思。”
林鳳祥心中一沉，但仍不死心，又道：“將軍息怒，下臣并非是要為柔佛蘇丹開脫，只是……柔佛畢竟是我國盟友，若我國將他交出，恐怕會惹人非議。”
“不知將軍能否通融一二，容柔佛蘇丹在我國殘活，從此不問世事，絕不再與大明為敵。”
張世澤緩緩搖頭：“林鳳祥，本官看在你祖上是我漢人的份上，才與你多說幾句。”
“但這不是你向本官和大明提要求的倚仗。”
“你回去告訴你們蘇丹，三日內將柔佛蘇丹及其黨羽一并交出，否則，我水師便逆流而上，親自去大泥城要人。”
張世澤站起身來，走到對方面前，低頭看著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林鳳祥，目露寒光：“到那時，可就不僅僅是交人這么簡單了。”
林鳳祥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沒想到張世澤會如此強硬，連一絲商量的余地都不給。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卻見張世澤已經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擺了擺手：“送客。”
兩名親兵應聲而入，面無表情地看著林鳳祥。
林鳳祥無奈，只得起身行禮：“既然如此，下臣告辭，將軍的話，下臣一定轉告我國蘇丹。”
他走出艦橋，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等其沿著繩梯下到船上，隨從連忙問道：“使君，如何？”
林鳳祥搖了搖頭，面色灰敗：“大明不肯通融，三日內必須交出柔佛蘇丹，否則便要兵臨城下。”
隨從臉色大變：“那……那怎么辦？”
林鳳祥沉默良久，長長地嘆了口氣：“回去稟報蘇丹，請蘇丹定奪吧。”
木船調轉船頭，逆著江水緩緩離去。
林鳳祥站在船尾，看著身后南洋水師巨大的艦船越來越遠，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北大年與柔佛相比都有些弱小，更遑論是和大明這個巨無霸比？
自己原本還想，請大明看在北大年對大明向來恭謹的份上，從中斡旋，現在看來是徹底沒指望了。
蘇丹若執意庇護柔佛蘇丹，恐怕北大年城便是下一個巴都沙洼。
可若將人交出去，南洋諸國會如何看待北大年？
這其中的分寸，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與此同時，南洋水師參將章德，也正在和張世澤議論著林鳳祥。
“世子可是對此人不喜？”
通過剛才的對話，章德也看出了一些苗頭。
張世澤冷聲道：“他方才說他是林道乾的后人，林道乾雖是海盜，但也算是正兒八經的大明人。”
“你再看他，哼，數典忘宗之輩。”
“由此就可以看出那些海外遺民是什么樣子了。”
“這柔佛也好，大泥也罷，當地的華夏遺民，終究是和齊國、舊港那邊不太一樣。”
章德聽后，頓時心領神會，面色也嚴肅下來：“下官明白世子的意思了，既然如此，那我們也就不用顧忌了。”
張世澤點頭道：“若大泥國主不愿交出柔佛國主，大軍即刻沿河西進！”
“遵命！”
第二天，大泥王宮。
林鳳祥將張世澤的話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殿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拉圖·庫寧的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單調的聲響。
旺·阿末垂首不語，天猛公敦·哈桑也是一臉凝重，不復先前的慷慨激昂。
“三日期限，如今已過一日，后日便是最后一天。”
拉圖·庫寧終于開口，聲音沙啞：“諸位愛卿，可還有什么辦法？”
殿中無人應答。
良久，旺·阿末長嘆一聲，緩緩道：“蘇丹，事到如今，臣以為……還是將人交出去吧。”
“大明兵鋒太盛，我國實在無力抵擋，若因庇護柔佛蘇丹而招致大明的征討，那便是因小失大了。”
敦·哈桑這次沒有再反駁，只是悶聲道：“交人可以，但如何向柔佛蘇丹開口？”
拉圖·庫寧沉默片刻，看向林鳳祥：“林先生，你去告訴柔佛蘇丹，就說……就說我們已經盡力了，但大明不肯通融，本王不能因他一人而置北大年于險境。”
她頓了頓，又道：“給他準備一些財物，讓他……走吧，或許暹羅可以報他一命，畢竟暹羅要比我們強大的多。”
“至于大明讓我們交人……本王會親自向大明將軍請罪。”
林鳳祥躬身領命，心中卻清楚，就沖柔佛聯合大泥抵抗暹羅這件事，暹羅莫說是收留他，不一刀砍了對方就算是暹羅那位他隆王脾氣好了。
但現在，好像也就剩這一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