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自陛下勵精圖治，整頓工商，開設各類工坊以來，京城內外，百業漸興?！?/p>
“賴陛下之鴻庥，無論是皇莊、官營工坊，還是民間商賈所開之廠，數量與規模皆遠勝從前。”
“大量百姓進入工坊作工，或從事運輸、商貿，收入確實比以往單純種田或幫傭要高了不少。”
“百姓手中有了余錢，自然便思飲食改善。”
“以往逢年過節才舍得割肉打牙祭，如今但有余力，隔三差五便想見些葷腥?！?/p>
“此乃……此乃陛下治下，民生漸復之象！”
劉榮最后不忘拍了一記馬屁，但所說的也是事實。
京城的經濟活力，在朱由檢有意識的引導和投入下，確實比歷史上同一時期要活躍得多。
龐大的市民和工匠群體，構成了一個巨大的消費市場。
悄摸看了眼朱由檢，見對方臉色如常，劉榮最后總結道：“故而，即便供應已翻五倍，肉價雖有回落，卻仍維持在較高位置，蓋因需求太大，供不應求?！?/p>
“臣以為，朝廷想要解決百姓們的肉食問題，當繼續加大牲畜的養殖數量?！?/p>
劉榮這邊話音一落，郭允厚就站出來反對道：“不可！”
劉榮滿是不解的看向郭允厚，朱由檢也是饒有興趣道：“哦？郭卿說說你的想法?！?/p>
郭允厚面色嚴肅道：“陛下，臣以為這牲畜的養殖數量，非但不得再盲目擴建，反而要酌情控制現有規模，尤其生豬存欄，需維持現狀，甚至……可視情況，略有削減?！?/p>
“什么？”
此言一出，不光是劉榮、李茂等苑監官吏愣住了，連隨駕的其他官員，也都露出了詫異不解的神情。
如今需求如此旺盛，肉價高企，正是擴大生產、充盈官倉、平抑物價的好時機，這老摳兒為何反而要控制規模？
朱由檢沒有立即表態，而是雙手攏在袖中，對郭允厚道：“卿繼續說。”
郭允厚微微躬身，聲音又低沉了幾分：“陛下，諸位，從去歲，也就是崇禎十年開始，連河南這般的中原腹地，也出現了大面積的干旱，陜甘、山西更是不必多言，年年有災，歲歲饑荒?！?/p>
眾人聞言，皆是心中一凜，隱約摸到了一些對方的想法。
郭允厚繼續道：“朝廷如今看似歲入有所增加，但各處用度亦是大增。”
“賑災、練兵、造船、鐵路、水泥路、電報線路的架設……哪一項不是吞金巨獸？然，最根本者，仍是糧食！人無糧不活，軍無糧必亂！”
“番麥、洋芋雖好，亦需土地耕種?！?/p>
“養殖豬羊雞鴨，固然能改善民生，增加肉食，然飼養牲畜，耗費糧食更巨，一頭豬所耗之糧，足以供數人果腹?！?/p>
“如今北地旱情連綿，糧食收成堪憂，朝廷府庫雖盡力購糧賑災，仍是捉襟見肘。”
“在此之時，朝廷豈能為了滿足京師一地之口腹之欲，而耗費大量本可活人性命的糧食于牲畜之上？”
他看向劉榮等人，神色凝重道：“故而，官營養殖，規模必須控制?！?/p>
“爾等日后之要務，在于精選良種，改進飼養之法，提高出肉率，而非一味追求存欄數量。”
“可多用酒糟、豆渣、麩皮等非主糧食材為輔料，減少精糧和洋芋、番麥的投入?！?/p>
“至于京城肉食供應，最好是暫且維持現狀。”
“畢竟，肉食并非百姓活命之必要?！?/p>
一番話，說得眾人啞口無言，就連朱由檢也是暗暗點頭。
誰都知道吃肉好，但大明現在的情況，任何可能與人爭口糧的行為，都必須謹慎。
朱由檢的面色也變得鄭重起來，環顧一眼在場的眾人，朗聲道：“郭卿之言，老成謀國，朕深以為然。”
轉身看向上林苑監的幾位官吏，朱由檢叮囑道：“方才郭卿的話，你們也都聽到了，就按郭卿說得辦，上林苑監、內官監、順天府等衙門，要嚴格控制牲畜對糧食的消耗?！?/p>
劉榮等人連忙躬身領命：“臣等遵旨！必當恪盡職守，精進技藝，節約糧秣，不負圣望！”
朱由檢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經方才郭允厚的提醒，朱由檢也回憶起后世關于這個時期的氣候情況。
在他模糊的記憶中，這場小冰河期在滿清入關以后，就會忽然大幅度改善。
今年已經是崇禎十一年，再有五六年的時間，大明北方的氣候就會恢復正常。
區區五六年，大明現在還是耗得起的。
其實，朱由檢不知道的是，再有四年，也就是崇禎十五年，河南和山西等地的旱情就會戛然而止。
而在此之前，糧食還是第一位的。
商討完擴大規模的問題后，朱由檢一行便在劉榮等人的引領下，詳細的看了此處的豬舍、雞舍等地。
等時間來到正午時分，從宮里帶來的廚子，用上林苑監的食材，為朱由檢他們做了一頓極為豐盛的午膳。
用過午膳，朱由檢在回去的路上，對首輔溫體仁道：“首輔，命朝廷準備準備，開春化凍之后，朕要御駕前往遼東，命各部衙主官隨駕。”
寬大的車廂內，正雙手捧著一盞熱茶的溫體仁聞言，神情一怔。
“陛下，遼東距離京城路途實在太遠，且朝廷如今的政事也是多如繁星，這個時候去遼東巡視，是不是有些不合時宜？”
溫體仁是真的不想皇帝四處瞎溜達，倒不是怕皇帝看到什么，而是真的有諸多不便。
朱由檢輕輕搖頭道：“遼東新定，不去看看的話，朕有些不放心?！?/p>
他自然也有他的想法。
遼東那個地方，說白了，極其容易誕生地方割據勢力。
尤其是在這個時代，關內和遼東的陸上聯系，僅只有狹窄的遼西走廊，一旦遼東有變，朝廷根本就難以快速反應。
溫體仁再次開口勸道：“陛下，無論是遼東巡撫畢自肅，亦或是督師王之臣，都是不可多得的大才，遼南還有毛文龍，朝鮮還有崔呈秀和徐允禎，北邊則是李自成坐鎮奴兒干都司，遼東不敢說穩如泰山，但也決計不會出現什么亂子，陛下還是坐鎮京城的好。”
朱由檢正欲開口說話，車廂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陛下，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