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永申緩緩端起茶盞，輕輕吹散表面浮葉，啜飲一口，方才放下茶盞。
呼出一口濁氣，黃永申幽幽道：“伯爵閣下，大明不會直接出兵干預歐羅巴諸國的戰爭，這是底線。”
特拉特斯曼多夫急了：“可是……”
黃永申抬手制止他，繼續道：“咱家理解帝國的困境，也理解伯爵為君分憂之心。”
“但大明有明國的難處，萬里遠征，補給艱難，水土不服，士卒思鄉。”
“更關鍵的是，大明若直接介入歐羅巴戰爭，將打破現有平衡，引發諸國集體反彈。”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歐羅巴各國：“伯爵細想，若大明艦隊出現在德意志戰場，法蘭西會作何反應？瑞典會作何反應？荷蘭會作何反應？他們不會坐視一個外來強國改變戰局。”
“屆時，歐羅巴諸國很可能聯合起來，共同對抗大明，這豈不是將大明置于火上烤？”
沈廷揚補充道：“況且，大明與諸國皆有往來。”
“與哈布斯堡有姻親盟約不假，但與英吉利亦有姻親，與法蘭西、荷蘭、瑞典等國也都簽署過貿易協定。”
“大明來歐羅巴，是為通商互利，而非卷入戰爭泥潭。”
“若偏袒一方，必得罪多方，貿易受損，得不償失。”
黃永申轉身，目光直視特拉特斯曼多夫：“伯爵閣下，大明能做的，是提供武器、物資，以公平價格出售給有需要的國家。”
“帝國需要火繩槍、熾馬丹、火炮，大明可以賣，甚至可以優先供應。”
“但讓大明士卒為哈布斯堡流血，此事絕無可能。”
頓了頓，黃永申面色一肅，繼續道：“至于葡萄牙之事，大明歡迎其稱臣，卻并非乞求哈布斯堡同意。”
“此事本質是大明與葡萄牙之間的事。”
“葡萄牙成為大明藩屬，對哈布斯堡利大于弊。”
“當然，即便哈布斯堡反對，大明也會接納葡萄牙。”
黃永申這話說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特拉特斯曼多夫臉色一僵，心中涌起一股惱怒，卻又無可奈何。
是啊，大明需要哈布斯堡的同意嗎？
艦隊停在特茹河口，軍隊駐扎在里斯本，葡萄牙貴族已表稱臣之意。
哈布斯堡的反對，能改變什么？
西班牙如今自顧不暇，哪有余力進攻葡萄牙？
帝國軍隊深陷德意志，更不可能遠征伊比利亞。
反對，除了讓哈布斯堡失去一個潛在的中立鄰國，得罪一個強大的武器供應國，還能得到什么？
特拉特斯曼多夫感到一陣無力。
這就是現實，強者無需乞求，只需陳述利弊。
而哈布斯堡，已不再是從前那個令歐羅巴顫抖的強者了。
他深吸幾口氣，努力平復心緒，最終苦笑道：“正使閣下言之有理，是我想得簡單了。”
黃永申面色稍緩，重新坐下，語氣轉為平和：“伯爵閣下能理解便好。”
“大明雖不能直接出兵，但貿易上的支持不會少。”
“首批三千柄火繩槍、一萬枚熾馬丹，咱家可以做主，以成本價售予帝國。”
“此外，大明商船后續運來的火藥、鉛彈、刀劍甲胄，帝國可優先采購。”
沈廷揚也道：“至于葡萄牙，只要哈布斯堡不強行干預，大明可保證其嚴守中立，并開放港口給西班牙船隊，這對帝國和西班牙而言，已是實實在在的利益。”
特拉特斯曼多夫默然良久，終于緩緩點頭：“我會將今日所談，如實稟奏皇帝陛下。”
“但我不能保證陛下會如何決斷，畢竟，這關乎哈布斯堡的顏面。”
黃永申笑道：“顏面重要，還是實利重要，斐迪南三世陛下是明君，自有判斷。”
會談至此，算是告一段落。
特拉特斯曼多夫起身告辭，背影顯得有些落寞。
此行，非但沒能為帝國爭取到最想要的軍事支援，還讓哈布斯堡失去了對葡萄牙的統治。
但這或許，已是哈布斯堡在當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看著特拉特斯曼多夫離開的方向，沈廷揚端起茶盞道：“公公以為，接下來誰會前來拜訪？”
黃永申笑道：“英法。”
話音一落，楊廷仕便走了進來，躬身稟奏道：“公公，總制，法蘭西使臣皮埃爾·德·索維爾伯爵、英吉利使臣托馬斯·溫特沃斯爵士聯袂求見。
黃永申與沈廷揚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了然。
“請。”
黃永申放下手的茶盞，淡淡道。
皮埃爾與托馬斯并肩入帳。
“正使閣下，總督閣下。”
兩人幾乎同時躬身行禮。
黃永申抬手示意：“兩位請坐。”
待兩人分頭落座，楊廷仕親自送上兩盞新茶后，沈廷揚這才開口問道：“不知二位此來所為何事？”
和這些西方人打交道多了，沈廷揚也習慣了開門見山這套談話方式。
下首的兩人倒也不以為忤，皮埃爾率先開口：“正使閣下，總督閣下，我奉路易十三陛下與黎塞留主教之命前來，一是恭賀大明艦隊在特茹河口的輝煌勝利，二是想了解大明對歐羅巴局勢的……立場。”
他頓了頓，斟酌詞句：“尤其是，葡萄牙向大明稱臣之事若成，大明將如何定位與法蘭西的關系？”
黃永申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托馬斯：“托馬斯爵士此來，又是為何？”
托馬斯笑容可掬：“正使閣下，我此行主要有兩件事。”
“其一，代表英王查理一世陛下，正式邀請大明使團訪問倫敦，我國長公主瑪麗殿下已抵達倫敦，很期待與貴國使團會面。”
“其二……”
他瞥了皮埃爾一眼，繼續道：“也想了解大明在歐羅巴的長期打算。”
“畢竟英吉利與大明確有姻親之誼，我國希望兩國關系能夠持續穩固發展。”
話說得委婉，意思卻很明白，英吉利想知道大明到底想干什么，會不會損害英吉利的利益。
黃永申緩緩點頭，先回答托馬斯：“訪問倫敦之事，咱家早有此意。”
“待葡萄牙事宜初步落定，咱家便率部分隨員前往，至于大明在歐羅巴的打算……”
他目光掃過兩人，語氣坦然：“很簡單，通商互利，不涉紛爭。”
“大明艦隊來此，是為保護商路，維護大明商人安全。”
“大明在丹吉爾設總督府，是為管理貿易，協調與諸國往來。”
“大明接納葡萄牙稱臣，亦是因葡萄牙主動歸附，而非大明強求。”
沈廷揚補充道：“兩位閣下可以放心，大明沒有在歐羅巴開疆拓土的野心。”
“萬里之遙，統治不易，這點自知之明我們還是有的。”
“大明所求，無非是公平貿易，各國商船往來無阻，大明貨物暢銷諸國，諸國貨物也能輸入大明，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