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文華殿。
朱由檢端坐御座之上，諸藩按照輩分、年紀坐在大殿兩側。
目光從諸王臉上一一掃過，朱由檢開口：“昨日謁陵，朕觀諸王行禮恭謹，心甚慰之。”
諸王忙道：“臣等分所應當。”
朱由檢點點頭，話鋒一轉：“自太祖高皇帝開國，我朱家子孫分封天下，至今已近三百載。”
“其間有賢王，亦有昏王。”
“有為國盡忠者，亦有肆意妄為者。”
“前事不忘，后事之師。”
諸王聞言，頭垂得更低了。
“如今諸王之封國，皆在海外，為我大明海上藩屏。”
“你們離了中原故土，到了那些地方，身邊的人、接觸的事務，都與大明不同，但有一件事，朕今日要囑咐你們。”
說到這里，朱由檢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無論身在何處，莫忘了自己是漢人，莫忘了自己是大明的親王。”
“到了封國，要大力推廣漢話，要讓當地百姓習我華夏文字，讀我華夏經典，知我華夏禮儀。”
“日子久了，那些地方才能真正成為我大明的疆土，那些百姓才能真正成為我大明的子民。”
唐王朱聿鍵聞言，起身拱手道：“陛下圣明！臣在扶桑，當地人多有慕華風、學漢學者，臣定當廣開學舍，延請儒師，以弘圣教。”
朱由檢點點頭：“唐王能有此心，甚好。”
他目光又掃過其他諸王：“至于其他的……朕只有一句話，好自為之。”
“莫要仗著一國之主的身份肆意妄為，莫要欺壓百姓，莫要違犯國法。”
“若有那等不肖之徒，朕雖念及親親之情，國法卻不容情。”
諸王齊聲應道：“臣等謹遵圣諭，不敢有違！”
朱由檢見諸王態度恭謹，神色稍緩，正要讓他們退下，卻見唐王朱聿鍵忽然再次起身，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斗膽請奏。”
朱由檢道：“講。”
朱聿鍵道：“臣之封國在扶桑，地狹民貧，百業待興。”
“臣當初之國之時，也帶了一些工匠前往，然技藝粗疏，所造器物，遠不及大明精致。”
“臣懇請陛下允準，從大明招募一批大匠前往唐國，幫助臣建立工坊。”
“待工坊建成，所產之物，既可自用，亦可售與扶桑諸藩及往來海商。”
此言一出，其余諸王皆是眼睛一亮。
晉王朱求桂當即出班，緊隨其后：“陛下，臣亦有事啟奏！”
“臣之封國在新明洲，地廣人稀，然據臣所知，那新明洲鐵礦極多，品質上乘。”
“臣想懇請朝廷支持，在封國建立新式煉鋼工坊，就地開采鐵礦，煉制成鋼鐵，再運回大明銷售。”
“如此一來，既可免去運礦石之繁，又可降低鋼鐵成本，于朝廷、于臣國，皆有裨益。”
代王朱傳興也忙不迭道：“陛下，臣亦在新明洲，與桂王封國相鄰。”
“臣那里也有鐵礦，且臨近水源，便于運輸。”
“臣也愿與桂王一道，請朝廷支持，建立煉鋼工坊。”
齊王朱常洵見狀，也開口道：“陛下，臣在呂宋，雖無鐵礦，但木材極多，臣想招募工匠，建立造船工坊。”
“若能造出大船，既可自用，亦可售與海商。”
潞王朱常淓張了張嘴，似乎也想說些什么，但見旁人已說得熱鬧，只得暫忍。
朱由檢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目光先在唐王身上停留片刻，又轉向其他諸王。
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一旁的來復：“來卿，你是商部侍郎，依你之見，諸王所請，可行否？”
來復沉吟片刻，拱手道：“回陛下，臣以為，諸王所請，于公于私，皆可商榷。”
“于私，諸王為封國計，為子孫計，想興產業、裕民生，此乃人之常情。”
“于公，若諸王封國產業興盛，所產之物輸入大明，可充實國庫。”
“所需工匠、器械購自大明，可帶動國內工商，此乃互利之事。”
“但臣也有幾層顧慮。”
朱由檢道：“說。”
來復道：“其一，工匠外流，若數量過多，恐影響國內工坊用人之需。”
“如今江南、京城皆缺熟練工匠，若大量招募前往海外，國內工價必漲，于朝廷不利。”
“其二，技術外傳。”
“煉鋼、造船等技藝，乃朝廷多年積累而成，若輕易傳與海外封國，雖說是自家親藩，但日久年深，難保不會傳與外人。”
“其三，鋼鐵乃戰略物資。”
“若新明洲所產鋼鐵大量運回大明，固然是好事。”
“但若諸王將鋼鐵售與別國，甚至售與大明之潛在敵手，則后患無窮。”
朱由檢點點頭，又看向戶部右侍郎顧繼坤：“顧卿，你怎么看？”
顧繼坤拱手道：“陛下，來侍郎所言，臣皆贊同，臣只補充一點，銀子。”
“新明洲建煉鋼工坊，所費不貲。”
“采礦需礦工，運輸需車輛，冶煉需高爐，哪一樣不要錢？”
“晉王、代王雖為親王，但封國初建，能有多少財力？”
“若朝廷支持，是給銀子？還是給器械？還是給匠人？給多少？怎么給？還回來不還？這些都得說清楚。”
晉王朱求桂聞言，忙道：“陛下，臣愿自籌錢款！”
“臣封國雖貧，但這兩年也積攢了些。”
“若不足，可向大明銀行借貸，臣只求朝廷允準，并協助招募工匠、采購器械。”
“至于鋼鐵銷售，臣愿與朝廷簽訂契約，每年所產，優先售與大明，價格從優，絕不私售與外人！”
代王也連連點頭：“臣亦如此！臣與桂王可共立契約，請朝廷監督。”
朱由檢沉默片刻，目光轉向唐王朱聿鍵：“唐王，你呢？你的工匠招募之后，所產之物，打算售與何人？”
朱聿鍵神色坦然：“回陛下，臣封國在扶桑，所產絲綢、瓷器等物，自然優先售與大明的海商。”
“扶桑諸藩雖有需求，但畢竟貧瘠，買不了多少，臣若真有大宗貨物，還得靠大明海商運出去。”
他頓了頓，又道：“至于工匠，臣不求多，只求精。”
“臣想請的，是那些能夠幫臣建立工坊的大匠。”
“待他們把工坊建立起來，并將技藝傳給當地匠人，臣便送他們回國，絕不強留。”
“臣亦愿與朝廷立約，所傳技藝，限于臣封國境內，絕不外傳。”
朱由檢聽著諸王之言，心中暗暗點頭。
這些藩王，倒都不是糊涂人，知道輕重。
但就算是如此，他也不打算全部應允，頂多只答應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