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鴻臚寺驛館，莽白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便命人將自己的副使和隨行通譯都叫了過來。
“使君，大明天子怎么說？”
副使乃莽白的心腹，名喚奈溫，跟隨莽白多年，對緬甸朝堂之事也頗為了解。
莽白面色鐵青，將朝堂之上的經(jīng)過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說到朱由檢讓禮部與緬甸談?wù)剼w還六慰之”時，奈溫的臉色也變了。
“這……”
奈溫倒吸一口涼氣：“六慰之地早已是我緬甸領(lǐng)土，大明如何能說拿回去就拿回去？這豈不是要我國割地？”
莽白煩躁地在屋內(nèi)來回踱步：“我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可那大明皇帝根本不給我辯駁的機會，直接就甩手走了。”
“還有那兵部尚書李邦華，對西南局勢了如指掌，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就做好了準備。”
“使君的意思是，大明早就想對我國用兵了？”
莽白停下腳步，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不好說。”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柔佛之事不過是他們的由頭罷了。”
“即便沒有柔佛，他們也會找別的借口。”
“你沒聽那李邦華說的嗎？六慰、車里，樁樁件件都被他們記在賬上呢。”
屋內(nèi)陷入了沉默。
通譯是個在緬多年的大明商人，姓陳，名鳴山，因生意失敗流落緬甸，被莽白看中收在麾下。
此時他小心翼翼地開口道：“使君，依小人之見，此事恐怕不能等閑視之。”
“大明朝堂之上既然已經(jīng)放出了話，那就絕不是說說而已。”
“小人當年在大明經(jīng)商時，就聽說過這位皇帝的脾性，他說要打，那就一定會打。”
莽白猛地轉(zhuǎn)頭看向他：“那你覺得，大明當真會為了六慰之地，千里迢迢地發(fā)兵征討？”
陳鳴山苦笑道：“使君，大明連建州女真、蒙古韃子都能滅掉，區(qū)區(qū)千里之遙，對他們來說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況，云南那邊有黔國公，交趾還有鎮(zhèn)南侯，麾下兵馬皆是常年與敵作戰(zhàn)的百戰(zhàn)精銳，若他們揮師……”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屋中所有人都聽出了那未盡之言的意思。
莽白沉默了許久，終于咬著牙道：“明日一早，我再去禮部，無論如何也要見孔尚書一面。”
“大不了……大不了在六慰之事上做些讓步。”
奈溫急道：“使君，六慰之地是先王們費了多大心血才打下來的，若是讓了出去，回去之后如何向王上交代？”
“交代？”
莽白慘笑一聲。
“若大明當真發(fā)兵，到時候丟的可就不只是六慰了。”
然而，莽白根本沒有等到第二天。
當日下午，鴻臚寺卿袁繼咸便親自登門，態(tài)度客氣得有些過分，說出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澆在莽白頭上。
“使臣，本官奉上命告知使臣，按照朝廷規(guī)矩，朝賀事畢，使團不宜在京城久留，還請使臣盡快收拾行裝，三日內(nèi)離京返國。”
莽白愣住了。
他設(shè)想過很多種可能，禮部拖延不見、朝臣們繼續(xù)與他爭辯、甚至大明直接扣留使團施壓，但他唯獨沒有想過，大明會如此干脆利落地趕人。
這是連談都不打算談了。
“大鴻臚！”
莽白見袁繼咸要離開，忙是拉住了對方的袖子，滿臉懇切道：“小臣還有要事要與禮部商談，關(guān)于六慰……”
“使臣。”
袁繼咸不動聲色地抽回衣袖，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朝廷的旨意已經(jīng)說得很清楚了。”
“使臣若有什么話，可以寫成國書遞交通政司，朝廷自會酌情處置，但使團確實不宜再留在京師了。”
說完，他拱了拱手，轉(zhuǎn)身便走，連給莽白再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莽白站在驛館門口，看著袁繼咸遠去的背影，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大明不是在虛張聲勢，也不是在漫天要價等著他還錢。
對方是真的，真到連談都懶得談，直接就要動手了。
“快！快收拾東西！”
莽白猛地轉(zhuǎn)身，對身后的隨從吼道：“我們即刻啟程回國！”
“使君，不是說三日內(nèi)……”
“等三日，就來不及了！”
莽白的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惶：“必須趕在大明動手之前，讓王上知道這個消息！”
文華殿。
正殿內(nèi)，內(nèi)閣諸臣盡皆依次而坐。
首輔溫體仁坐在上首，面色沉凝如水。
面前的巨大長條桌案上，攤著一幅碩大的西南輿圖，上面用朱筆標注著密密麻麻的記號。
溫體仁率先開口：“今日朝堂上的事，諸位都看到了。”
“陛下雖然沒有當場定下調(diào)子，但意思已經(jīng)很明確了，六慰之地，朝廷要拿回來。”
孫承宗撫須沉吟片刻，開口道：“首輔，六慰之地被緬甸侵占已近百年，當?shù)赝了驹缫驯痪捜耸辗傩找擦晳T了緬人的統(tǒng)治。”
“朝廷若要收復，恐怕不只是出兵打一仗那么簡單。”
“打下來之后，如何治理？如何安撫？這些都需要從長計議。”
施鳯來卻搖了搖頭：“孫閣老此言差矣。”
“六慰之地原本就是我大明宣慰司，當?shù)赝了倦m被緬人壓制，但未必心服。”
“朝廷若是大軍壓境，那些土司未必不會望風而降。”
“施某擔心的不是打下來之后的事，而是能不能打得下來的問題。”
他頓了頓，看向自己對面的李邦華：“李部堂，你之前擬定的方略，我等也看過了。”
“四路進兵，水陸并進，聽起來確實周全。”
“但施某想問一句，大金沙江的水路，當真能走得通嗎？鐵甲艦逆流而上，沿途有多少險灘？緬人會不會在江面上設(shè)防？”
李邦華顯然早有準備，聞言不慌不忙道：“施閣老所慮極是，關(guān)于大金沙江的水路，李某已經(jīng)命人搜集了相關(guān)情報。”
“嘉靖年間，緬甸曾多次沿江用兵，其戰(zhàn)船能上溯至八莫一帶。”
“我大明的鐵甲艦雖比緬船吃水深，但小型鐵甲艦的吃水不過四尺有余，大金沙江在雨季時水深可達丈余，通行并無大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