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魯姆城外的棉田，在六月熾烈的陽光下鋪展成一片深綠的海。
田壟間，幾個從關內來的老農正彎著腰，手把手地教一群蒙古婦人如何給棉花打杈。
這些蒙古婦人學得認真，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掐去多余的枝芽，生怕傷了主莖。
剛巡視完周圍軍情的曹變蛟，騎著馬從田邊經過，看了一眼，心中盤算著今年的收成。
棉花的苗子長得不錯，若是接下來兩個月風調雨順，到秋天至少能收個幾千石。
幾千石棉花，配上委魯姆這邊的羊毛，足夠織出幾萬匹布，運回關內就能換成各種物資。
有了物資，就能養更多的兵。
他心里想著這些事，馬已經進了城，來到鎮守太監府門前。
曹變蛟翻身下馬，正要進門，卻見一名親兵從里面匆匆跑出來，差點跟他撞個滿懷。
“侯爺！”
親兵連忙站住，抱拳道：“曹公公請您趕緊進去，說有要緊事。”
曹變蛟眉頭一皺，大步流星地往里面走。
進了正堂，曹化淳正站在輿圖前，手里捏著一張小紙條，面色凝重。
見曹變蛟進來，他也不寒暄，直接把手里的紙條遞過去：“侯爺，你看看這個。”
曹變蛟接過紙條，低頭看去。
紙條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
曹化淳語氣有些凝重道：“準噶爾部的和多和沁、葉爾羌蘇里唐、和碩特部拜把嘎斯，三家已于亦力把里會盟，約定七月初合兵東進，先攻委魯姆，再取吐魯番。總兵力號稱十萬，實有六萬三千余。”
曹變蛟眼神一凝：“這消息從哪來的？”
曹化淳沉聲道：“錦衣衛安插在準噶爾內部的人傳回來的，用鷂子傳信，剛剛送到的。”
曹變蛟沒有追問，再次低頭看了看紙條，眉頭緊鎖：“六萬三千人……咱們在委魯姆才多少人？”
“三千營滿打滿算一萬出頭，加上那些牧民，能打仗的最多一萬五。”
“所以咱家才急著找你商量。”
曹化淳走到椅子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三家會盟，七月初出兵，現在已經是六月二十了，滿打滿算也就十來天的功夫。”
曹變蛟在輿圖前站定，目光在天山北麓那條線上來回掃視：“亦力把里到委魯姆，一千多里地，大軍行軍至少得一個月。”
“他們七月初從亦力把里出發，到委魯姆最快也要八月初。”
曹化淳搖了搖頭：“話是這么說，但咱們不能不早做準備。”
曹變蛟點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這個消息，得立刻通報吐魯番。”
曹化淳道：“咱家也是這個意思。”
“鎮西伯那邊兵馬雖然不多，但若是咱們這邊打起來，他至少可以牽制蘇里唐的一部分兵力，免得蘇里唐把全部家當都押到委魯姆來。”
曹變蛟轉過身來，目光灼灼：“不止是牽制。”
“叔父在吐魯番經營了兩年，手底下除了他那三千從大同帶來的老卒，還有不少歸附的蒙古牧民。”
“這些人雖然比不上咱們三千營的精銳，但騎射的本事不差，若是他能帶兵過來……”
曹化淳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眉頭微皺：“侯爺的意思是，讓鎮西伯領兵來援？那吐魯番……？”
曹變蛟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吐魯番的位置上點了點：“吐魯番有博脫禿山口和鐵門關兩處要塞，易守難攻，就算叔父帶走一部分兵力，只要留下足夠的守軍，也可以保證吐魯番的安全。”
揚了揚手里那張紙條，曹變蛟繼續道：“如果消息沒錯的話，葉爾羌在西域以東的兵力，也會隨和多和沁前來委魯姆。”
“既然對方打算將所有兵力都壓在我們這里，那一兵一卒對我們都很重要。”
曹化淳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有道理。”
“那就將此事盡快通報鎮西伯，他才是西域行都司都指揮使，這種事兒也得他來拿主意。”
曹變蛟道：“本候立即命人傳信！”
曹化淳點頭道：“一定要快！”
“從吐魯番到委魯姆，走雁兒城和大龍口，最快也得五六天。”
“這一來一回就是十來天，時間很緊！”
曹變蛟點頭道：“本候曉得。”
……
吐魯番。
曹文詔接到委魯姆傳來的急信時，正在城外的校場上操練新招募的蒙古騎兵。
兩千多名騎手在烈日下策馬奔馳，手中的馬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這些人都是是吐魯番本地的牧民，幾個月前還在天山腳下放羊，如今已經被編入大明西域行都司的序列，穿上了明軍的號衣。
曹文詔站在校場邊的高臺上，一手扶著腰間的佩刀，一手舉著信紙，面色陰沉如水。
看著手里的公文，曹文詔眉頭緊皺：“六萬三千人……”
接著，他轉身對身后的曹鼎蛟命令道：“去，把文耀、李國奇劉成功都叫來，還有哈薩克部的巴圖，也一并請來。”
曹鼎蛟應聲而去。
不到半個時辰，幾名將領便齊聚在曹文詔的公廨里。
幾人到齊后，曹文詔開門見山：“委魯姆那邊來了急信，準噶爾、葉爾羌、和碩特三家會盟，要合兵攻打委魯姆。”
“本爵決定，親自帶兵前去委魯姆，與冠軍侯會合，共同御敵。”
曹文耀聞言，率先站出來道：“大帥，下官愿隨大帥一同前往！”
李國奇也表態道：“下官也愿往！”
曹文詔擺了擺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然后道：“本官這次去委魯姆，不打算帶太多人。”
“允恭，你帶著你麾下的兩千老兄弟，留守吐魯番。”
“嚴密監視博脫禿山口和鐵門關，這兩處，一處也不能丟。”
曹文耀一愣，隨即道：“大帥，下官……”
曹文詔抬手阻止了曹文耀繼續說下去，目光落在李國奇身上：“國奇，你領剩下的一千大同騎兵，并兩千蒙古騎兵，隨本爵前往委魯姆。”
李國奇拱手道：“遵命！”
曹文詔微微頷首，轉頭看向巴圖：“巴圖，你麾下的兩千騎兵，這次也隨本爵一起北上！”
巴圖也學著其他人那樣，拱手應道：“遵命！”
曹文詔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吐魯番和委魯姆之間劃了一條線：“從吐魯番到委魯姆，走雁兒城，過大龍口，快馬加鞭的話，五天能到。”
“大軍三天后出發，爭取在六月二十九之前趕到委魯姆。”
他頓了頓，又道：“允恭，本爵走后，吐魯番就交給你了。”
“若是蒙兀兒人趁虛來攻，你只需守住博脫禿山口和鐵門關，不必主動迎戰。”
曹文耀神色鄭重道：“大帥放心就是，下官明日就親自去巡視兩地。”
曹文詔點點頭，沒有再說什么。
接下來的三天，吐魯番城內外一片忙碌。
各營都在做著戰前準備。
六月二十四清晨，曹文詔帶著五千兵馬，從吐魯番北門出發，向著雁兒城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