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乾清宮偏殿，朱由檢坐在軟榻上沉默半晌，忽然問道：“方正化，你說朕今日這個決斷，可妥當？”
方正化一怔，旋即道：“皇爺圣明，臣不敢妄議。”
朱由檢笑了笑，道：“你倒是個謹慎的。”
頓了頓，他又道：“朕以為，這個決斷，兩邊都不一定滿意。”
“南京諸部覺得朕偏向松江，松江府覺得朕還是偏向南京。”
“但朕沒辦法，從朝廷的角度來看，是決計不能讓任何一方獨大的，也不能讓任何一方衰落。”
“江南太大了，同樣也太富了，若不能平衡各方，遲早要出事。”
方正化道：“皇爺深謀遠慮，臣等不及。”
朱由檢搖了搖頭，不再多言。
松江府這個地方很重要，得益于其獨特的地理位置，只要朝廷松一個口子，那經濟、海貿規模超越廣州、泉州、寧波等地只是時間問題。
而等其確立了在大明境內超脫的經濟地位，將來就一定會影響到朝堂上的某些政令制定和實施。
自己如今所做的，就是盡量將這個影響降到最小。
在保證松江府經濟發展的同時，同步增加其對南京、蘇州以及長江沿岸各地的依賴。
接下來……
腦海中猛地想起什么，朱由檢又對方正化吩咐道：“方正化。”
“臣在。”
“明日宣朱慎和南京吏部尚書、京城吏部左侍郎徐石麒覲見。”
“臣遵旨。”
……
翌日，剛和周皇后用過早膳，朱由檢便在方正化等一干內侍的簇擁下，回到了乾清宮。
“皇爺，人就在殿外，是否宣召？”
朱由檢方一座下，方正化就躬身對其請示道。
“先宣朱慎吧。”
“是。”
須臾，一名內侍引領著朱慎來到了偏殿。
見禮過后，朱由檢開門見山：“叔祖，說……”
“臣不敢……”
這一聲叔祖的稱呼，把朱慎嚇了一跳，忙是起身，一臉誠惶誠恐。
朱由檢抬手打斷對方，繼續道：“按照輩分來說，你和神宗皇帝是同輩兄弟，朕喚你一聲叔祖也無妨。”
朱慎一臉唏噓道：“陛下，按照嘉靖和萬歷年間的舊制，臣在參加科舉的時候，就已經放棄宗室身份了。”
“那是停發你們的宗室俸祿，又不是將你們開革出朱家。”
“你是我朱家第一位科舉進士，有些時候也代表我著宗室的顏面。”
“松江新城，是大事，也是難事。”
“你要切記，建新城不是為了讓你發財，也不是為了讓松江府發財，是為了讓朝廷多收稅，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你若敢借機斂財，中飽私囊……”
朱慎跪地叩首：“陛下放心，臣若有一絲私心，愿撞死在鐘山下！”
朱由檢點點頭，道：“去吧，朕等著看你的新城。”
朱慎再拜，起身退下。
待朱慎離開后，南京吏部尚書王在晉，京城吏部左侍郎就徐石麒二人，也來到了偏殿。
“朕方才宣見了松江府知府朱慎。”
兩人只是靜靜的聽朱由檢說，并未插話。
而朱由檢也沒繞圈子：“朕召你們二人來此，是有些事要交代。”
“臣等恭請圣訓。”
“南京吏部也好，京城吏部也罷，在松江府的官吏任用和管理上，要心里有數。”
徐石麒和王在晉兩人對視一眼，皆是有些不解。
朱由檢見狀，有心想要說得再明白一些。
但一想，如果繼續說下去，很有可能會被讀者認為是以古諷今，干脆點到即止。
兩人稀里糊涂的來，又稀里糊涂的離開，從頭到尾，都不明白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
再說會朱慎。
馬不停蹄回到松江后，朱慎立即召集府中屬官，商議新城之事。
松江府同知、通判、推官，以及華亭、上海、青浦三縣知縣，盡皆到場。
朱慎先將朱由檢的旨意傳達了一遍，然后道：“諸位，陛下已經準了，新城可以擴建。”
“但此非易事，需要我等同心協力，方能成功。”
眾人聞言，皆是精神一振。
上海知縣王大憲當即道：“府尊，陛下既然準了，咱們就趕緊動起來吧。”
“上海縣城外，早就有許多商賈想買地建鋪，只是一直沒批。”
“如今有了陛下的旨意，咱們可以大干一場了。”
朱慎輕笑道：“不急，新城的擴建，非一朝一夕之事，要先規劃好。”
“我擬將松江府城、上海縣城、青浦縣城三城連為一體，沿黃浦江兩岸開辟新區。”
“江左為商貿區，建設商鋪、貨倉、牙行。”
“江右為工坊區，建設紡織、印染、成衣等各類工坊。”
“兩區之間，架設橋梁，方便往來，你們覺得如何？”
聞言，王大憲當即就皺起了眉頭：“府尊，與黃浦江架設橋梁？這……”
華亭縣知縣李茹春若有所思道：“這黃浦江寬闊僅一矢之力（70米），如果能夠大量使用鋼筋和水泥的話，倒也不是不行。”
“但就算是有充足的鋼筋和水泥，想要在黃浦江鋪設大橋，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除非……除非讓一位熟悉黃浦江水情，且對橋梁營造很是精通的人來主持。”
說到這里，李茹春抬頭看向朱慎：“府尊，這樣的人不好找。”
朱慎自信滿滿道：“此事可尋科學……可尋京城大學堂專修建造的院士、生員來解決。”
“至于說對黃浦江水情了解之人，可以向本地漁民、江邊百姓詢問。”
眾人議論一番，皆表示贊同。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座大橋最大的麻煩，還在后面。
在說完黃浦江大橋的事，青浦知縣吳之琪有些遲疑道：“府尊，青浦離黃浦江較遠，若建新城，青浦會不會被冷落？”
朱慎道：“不會，青浦雖然離黃浦江遠，但青浦有運河，可以通到松江府城。”
“待新城建成后，本官也會疏浚運河，讓青浦與新城連為一體。”
吳之琪這才放心。
王大憲建兩人語畢，接著問道：“府尊，建新城需要大量土地。”
“這些土地，有些是官田，有些是軍屯，有些是民田，官田、軍屯好辦，民田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