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微眉心一跳,冷不丁看見他用那種幽深莫測的眼神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她,心里一麻,下意識就想躲開。
下一刻,卻見他自己側(cè)過了頭,對著臺上的皇帝開口。
“父皇,七弟既然不想娶妻,便隨他去吧,咳咳……”殷瑄輕聲道,“七弟還未及冠,不著急。”
“你們一個個的都不讓朕省心。”
殷瑄抿唇笑了:“這不是有大哥大嫂在前頭么,您想做祖父的愿望估計用不了多久就實現(xiàn)了。”
大皇子一聽提到了他,在旁邊連連應(yīng)聲。
皇帝冷哼著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擺手讓旁邊的七皇子坐下了。
七皇子攏共就說了一句話,便沒了再開口的機會。
他入座的時候聽到前面不遠不近地傳來幾道低聲。
“五弟你真是我最貼心的好弟弟,還記得在父皇面前說我的好,等到你大嫂懷上了,我第一個往你宮里報喜道謝。”
“大哥客氣了,你我兄弟,一家人不說二話。對了……還要祝賀三哥喜得良緣。”
“哈哈,多謝五弟。來來來舉杯!哎呀,你這手邊的酒都涼了,讓宮人再給你一杯……”
七皇子看著父皇和其他兄弟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殷瑄身上,聽著殷瑄游刃有余地和其他皇子笑談,不由得攥緊了手。
總是這樣……殷瑄那個病秧子,總是輕而易舉搶走他的風(fēng)頭!
而此刻大殿內(nèi)心碎的卻不止他一人。
盛大小姐收回目光,眼眶微微泛紅,她想立刻問問父親是怎么回事?
究竟是他沒和皇上說清楚……還是五皇子不想娶她為妻。
盛大小姐垂下了頭,眼前閃過那人微微含笑的臉,神情黯然。
……
一場中秋宴在小小的風(fēng)波中散場。
除了順利成為三皇子妃的施大小姐,其他京城貴女包括那位名聲在外的盛大小姐都淪為了她的陪襯。
燕微在回去的路上心里還琢磨呢,她隱隱覺得這場賜婚宴原本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
——她感覺皇帝離開時都帶著某種計劃被打亂般的慍怒。
回府的馬車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流,拐過幾個街巷。
到了一處巷外時,英珠忽然出聲:“小姐,是王記糖館,還是老規(guī)矩,捎幾只糖人回去?”
燕微回神,點點頭:“走吧,進去看看。”
她愛吃甜,最近發(fā)現(xiàn)了這家王記糖館的糖人特別好吃,日日都讓人給她帶回來,若是出去,指定要往這來一趟。
王記糖館雖然主業(yè)是賣各種糖作,但技藝精巧,生意非常紅火,連鋪面都足足有兩層樓。
燕微讓英珠在一樓給她挑幾個糖人,她自己則上了二樓,去看看做糖的匠人們都新做了什么樣式。
眼下已經(jīng)是亥時二刻左右,快到京城宵禁的時間了,王記糖罐里也沒幾個人了。
燕微想著既然人少就多逛一會,沒想到剛走到二樓拐角處,忽然從身后伸出一只手,環(huán)著她的肩頸,緊緊捂住了她的嘴!
“唔——”
燕微心里一驚,卻喊不出聲!
一剎那的功夫,那人死死拖著她的身體在拐角的窗邊往后一翻,帶著她縱身跳下!
他挾持著她,落到了一個深深的巷子里。
燕微剛一站定,下一刻,頸邊一涼,一把冰冷、鋒利的短刀貼上了她的皮膚,無聲的威懾。
有人要殺她?!
燕微心里頓時涼了大半。
她更加慌亂起來,死死抓住身后之人的手臂。由于呼吸不暢,半張臉都泛起紅暈,眼角淚珠滾落。就在她拼命抬手的那一瞬間,她袖口里忽然有一條長長的硬物晃了一下,抵住了她的手腕。
燕微忽然意識到了什么,一下子冷靜下來。
——那是一把隨身攜帶的匕首,現(xiàn)在就正藏在她的袖中。
燕微輕輕顫抖起來,由于太過興奮緊張只覺得渾身戰(zhàn)栗,幾欲嘔吐,勉強咬著牙才穩(wěn)住了氣息。
正在她瘋狂思考應(yīng)該何時動手時,身后那人忽的冷聲開口:“燕小姐,我主子只是讓我來給你一點小小的懲罰,一會之事若有唐突,燕小姐且受著罷。”
燕微聽到這句話,牙都快咬碎了,才拼命壓住自己想要和他同歸于盡的想法。
無論如何她才不要死!
她又擠出幾滴眼淚,裝作驚慌失措地點了點頭。
身后的人約莫是覺得她一個嬌小姐手無縛雞之力,翻不出什么風(fēng)浪,壓在她頸邊的短刀微微放松了些。
然后,他騰出一只手,開始解她衣領(lǐng)的扣子。
這個人是被派來輕薄折辱她的。
燕微眼底的冷意更甚。
她的衣領(lǐng)扣子和系帶向來由英珠打理,繁瑣得很。就在身后之人發(fā)覺一只手根本解不開,于是握著短刀的另一只手下意識地往下移動的時候,燕微抓住這一瞬間的疏漏,猛地側(cè)過頭,拉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掰!
同時,她眼疾手快地從袖中掏出匕首,下定決心,狠狠往后一刺!
“你——”
身后的男聲戛然而止,燕微用盡力氣擺脫他的桎梏,轉(zhuǎn)過身,就見他的嘴角和腰腹冒出了一股鮮血,猛地彎著腰跌在地上。
她從未見過這個人,也看不出是誰派來的。
燕微喘著氣,額角冷汗直流,劫后逢生的喜悅和駭然在心里攀升而上,讓她心跳如雷。
她踉蹌著往后退了一步,忽然瞥見地上的人的手指悄悄握緊了短刀的把柄。
他沒死!
燕微抓住匕首,向前一大步,她在千鈞一發(fā)之際,驟然想起了父親生前告訴她的話。
——后頸是一個人的經(jīng)脈匯聚之地。
燕微雙手攥著匕首,瞄準位置,猛地抬手往下一插!
匕首的半截都刺了進去。
這下子,那個人渾身痙攣一瞬,像一條魚似的無力地滑倒下去。
他死了。
她殺了人。
燕微盯著四周的地上流了一地的血,后知后覺的有些頭暈。
她死死咬著牙,不知道是為了給自己勇氣還是什么,始終沒有松開手上的匕首。
怎么辦?
這具尸體,這些血,怎么辦?
她不想明天就被抓去進牢獄。
燕微反復(fù)告訴自己鎮(zhèn)定下來,冷靜。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衣袖上沾了血,于是一股腦地從袖口里掏出幾條帕子和絹帛,極力克制身體的顫抖,快速地擦拭起來。
可是擦不干凈!
燕微的指尖都在發(fā)抖,就在她準備把身上的外衫脫下來時,深巷的拐角處忽然有一個人影一閃而過。
“怎么把自己弄得這么狼狽?”
燕微一愣。
她轉(zhuǎn)過身,從巷子口走進來了一個本來絕對不可能出現(xiàn)在這的人。
他緩步走到她面前,對旁邊的殺人現(xiàn)場視若無睹,從身上拿出了一條帕子。
還是那條青色的錦帕。
然后遞到了她眼前。
“擦擦眼淚,不然被風(fēng)吹久了會頭疼。”
燕微還在愣愣地注視著他,目光直直地撞進那雙含笑的瀲滟的眼睛里。
她本來不想哭的,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