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用琵琶彈奏一曲東風破”

    “楓葉將故事染色，結局我看透”

    “籬笆外的古道，我牽著你走過”

    “荒煙蔓草的年頭，就連分手都很沉默”

    ……

    半首歌罷，間奏之中，張揚一邊跟著旋律在舞臺上無意識地漫步，一邊望著整整容納了八萬觀眾的宏偉場館，黑壓壓的觀眾席寂然無一絲動靜。

    偌大的場館之中，八萬人俱靜，只有東風破的旋律在回響！

    這段時間的演唱以來，尤其是《霍元甲》之后，張揚已經拋開了此前的心理束縛，站在舞臺上，就能找到享受舞臺的感覺。

    但不知道是因為冠軍的波折，被壓抑積蓄的情感，還是因為第一次登上這樣矚目的舞臺、馬上就要告別的緣故，這一刻望著哪怕容納了八萬人，依舊給人一空曠遼闊之感的場館空間，張揚十分享受當下。

    不論能不能拿到這個冠軍，勞資來過這里！

    我出場時萬人齊呼！

    我歌唱時萬人具寂！

    不說學員，即便是演藝圈里這么多歌手，有多少人有過這樣的經歷？

    還有那么多那么多人為我牽掛，希望著我能奪冠……

    意識、感知、身體似乎都已經互相分離，在腦海中閃現這樣念頭的時候，張揚依舊在舞臺上漫步，目光望向臺下某一處。

    那里是他的家人。

    還有那里。

    那里是他另外一邊家人。

    他們都坐在那里，聽我唱歌。

    林依然肯定很喜歡，她還沒忘自己那天說的話吧？

    初見驚艷的感覺啊！

    她媽媽也喜歡中國風，那肯定也會喜歡這首歌吧？

    爸媽肯定也喜歡，因為這首歌他們終于能聽懂了，不會再覺得「唱的什么玩意」了吧？

    周叔會覺得欣慰嗎？周帆不爭氣，但我把你跟我爸當年的音樂夢想繼承下來了，這么多人認真聽我唱歌……羨慕不？

    還有誰？

    張微……的同學，唐言蹊應該也在看吧？

    話說自己這時候想起人家，是不是有點渣？

    可惜渣的有點晚了。

    到了熟悉的節拍，不需要他刻意地提醒自己，意識、感知和身體剎那歸一，頭腦清明，目光掠過眼神復雜，凝望著自己的導師凌然，張揚神色從容，握著話筒，按熟悉的歌詞繼續唱下去。

    “一壺漂泊，浪跡天涯難入喉”

    “你走之后，酒暖回憶思念瘦”

    ……

    當最后一句“就連分手都很沉默”結束之后，現場八萬人的觀眾席依舊寂然一片，直到最后一個音符落盡，仍然沒有聲息。

    張揚從容鞠躬謝幕，結束自己整個暑假以來在音超聯賽上的所有旅途。

    結果怎樣……重要，也不重要！

    自己想要那個冠軍。

    但不論是不是有那個冠軍，都不會對自己未來的道路有任何影響。

    如果說有影響，對《音超聯賽》節目組、對上官祺鈺的影響，比自己都要大的多！

    “轟……”

    在他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就像是積蓄了多時的洪水，終于等到了堤壩剎那憑空消失一樣，掌聲瞬間席卷了整個場館。

    再不空曠遼闊！

    節目組后臺，上官博臉上再無一絲笑容，他并不懂音樂，但卻懂得審時度勢，更會察言觀色，這首歌演唱過程之中，他把夏海、江沫和幾個導師的表情都盡收眼底。

    心里莫名有隱隱的不安。

    舞臺之上，櫻姿和楚河兩個主持人簡單夸贊幾句之后，照例請導師點評。

    奇怪的是，王楚羲握著話筒，卻沉默了好一會兒，表情似乎有些掙扎，把電視機前和現場的所有人都吊足了胃口之后，才眼望著張揚，說的第一句話卻是：“現在是直播，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千千萬萬個觀眾看到，所以有些話，我不太敢說。”

    后臺，上官博臉色霎時間陰沉地像是要擇人而噬，忙轉頭要跟宋之問打招呼，還沒張嘴，江沫已經冷冷地道：“聽他說完。”

    王楚羲繼續道：“但這些話，我不吐不快。”

    他握著話筒，從導師坐席上站了起來，眼望著鏡頭，“張揚的風格未必每個人都喜歡，但他的天分毋庸置疑，我是真心喜歡這個后起之秀，希望他能綻放屬于他的光芒。”

    “張揚來盲選的時候，我們五個人都轉了身，他最后選了凌然，我有點失望，但并沒有太當一回事，畢竟有天分的學員很多。”

    “但我后來越來越后悔，當初真搶也該把這樣的學員搶來的。”

    “作為導師，我在音超聯賽上的權利止步于半決賽，到了現在，在總決賽的舞臺上，我只能給幾句不痛不癢的夸獎……”

    “我知道這不合節目組規矩，我愿意向節目組，向收看節目的所有觀眾道歉。”

    這個參加音超之前，幾乎沒有太多普通觀眾知曉，向來以嚴厲苛責為人所知的冷面導師緊緊握著話筒，朝觀眾席深深躬身，而后又轉向鏡頭，面容肅穆：“但是……”

    他的話語在短暫延遲之后，通過電視直播，響徹在了千家萬戶的客廳之中：

    “我還是想把真正想說的話說完。”

    “我，王楚羲，想替張揚拉票，他值得這個冠軍！”

    “我說完了。”

    王楚羲說完之后，擱下話筒，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不再出聲。

    出乎所有人預料，也幾乎顛覆了所有人對這場總決賽想象的一幕驚呆了所有人，八萬多人的場館里霎時間竟似死一般的寂靜。

    林依然緊張的幾乎忘記呼吸，卻終于第一次對這個只聽過名字沒聽過歌曲的導師有了巨大的好感，決定回去就找他的歌都下載了，哪怕以后不聽。

    林滄海和蘇徽的吃驚多于驚喜，不過轉過身，看到女兒晶晶閃亮的眸子，和滿臉的驚喜與期待，不由自主地笑了一笑。

    劉嬋和王珊珊同樣被這樣的一幕驚住，根本沒有心思去關注林依然。

    另外一邊，張守一、方淺雪等人同樣因這出人預料的一幕而吃驚，不過很快又化作巨大的驚喜，張微嘀咕道：“總算有個有良心的了……”

    話沒說完，就見本不該這個時候發言的陸遠，居然也握著話筒站了起來。

    “照理來講，華清池是我的學員，我即便違背規則，也該替她……不過我相信她不會怪我的……”

    陸遠微微沉默之后，干脆直接轉身，在無數人震驚、驚喜、期待的目光之中，學著剛剛的王楚羲一樣，先朝觀眾席深深一躬，再朝鏡頭躬身。

    “我，陸遠，想替張揚拉票！”

    隨后默默地坐下，不再發一言。

    童灣又握著話筒站了起來，干脆利落地鞠躬。

    “我，童灣，想替張揚拉票！我說完了。”

    凌然拿起話筒，略微沉默之后，說道：“三位導師的情緒都有些激動……我也是。”

    “上官和張揚都是很有天分的新人，他們的風格不同，上官在走我們的路，張揚在走一條他自己的，沒有人走過的路，所以可能由于這個原因，并不是很受大家喜歡……”

    “作為導師，而且第一次來到音超聯賽，有兩個學員能夠躋身三甲，我榮幸，也慚愧，他們能走到這里，是他們的努力和成就……”

    短暫的沉默之后，“黃金席位的時候，我選擇了上官，這一次，我想選張揚。”

    “沒有人走過的路，更需要嘗試，更需要支持。”

    “他也值得。”

    凌然握著話筒起身，又深深躬身。

    “我，凌然，為張揚拉票，他值得這個冠軍。”

    凌然還未坐下，已經從巨大震驚到意料之中的，肖靖宇也站了起來。

    “我，肖靖宇，為張揚拉票，他值得這個冠軍！”

    ……

    現場繼續沉寂。

    櫻姿似是聽到了導播室的提醒，笑道：“幾位導師的情緒確實有些激動，不過雖然有違賽制，但情有可原。”

    “直播面前的觀眾已經聽到了幾位導師的話，接下來我們看一下場外有哪些人想要替他們喜歡的學員拉票。”

    ————

    舞臺上引起巨大震動的時候，后臺同樣不得安寧。

    上官博想要掐斷直播，卻被江沫阻止，還沒有來得及發怒，工作人員又慌張地跑了過來，“江，江總監，上官主任，又有人要連線，給張揚拉票。”

    不等兩人發問，就繼續說道：“是汪清遠。”

    頓了一下，又補充了尊稱：“……老師。”

    在場眾人齊齊愣住，哪怕是此前王楚羲幾乎讓人以為他要魚死網破的那段話，都沒有給江沫、上官博、夏海這些人如此之大的沖擊。

    天王導師汪清遠，天籟之音創始人之一，后音與天籟理念不合，離職創辦了海鷗國際，曾被譽為「華語樂壇的半壁江山」，前后收過六個徒弟，三個天王，兩個天后。

    陸遠，林素媛，都是之一。

    如今已經隱退數年，哪怕是關門弟子林素媛出道時，也沒有勞他親自現身過，都是學生來給小師妹捧場站臺。

    他主動聯系節目組連線？

    給張揚拉票？

    “馬上接！”

    江沫立即應道，又立即起身，“我去接！”

    上官博看著江沫的背影，似乎想要張嘴，但最終只是沉著臉一語未發，遙遙望向舞臺，這個時候，凌然正在說那番話。

    ————

    汪清遠名氣極大，哪怕是不認得他，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什么的人，也大多都聽過這個名字，但當他出現在屏幕上的時候，卻并沒有多少人認得這個面容蒼老、皺紋之中夾著老人斑，與身上一看就很貴的那套雪白漢服很不相稱的干瘦老頭。

    但當他第一句話說出來之后，所有人立即都有一種恍然之感。

    然后又疑惑：這貨就是汪清遠？

    “我是汪清遠。”

    “連線節目組，是想跟張揚說兩句話。”

    “可以嗎？”

    櫻姿立即道：“當然！”

    本來在這一輪的場外明顯拉票環節，三個學員都該站在舞臺中央，但由于王楚羲引起的導師「亂政」，加上之后的汪清遠攪局，主持人根本就沒來得及說這句話。

    上官祺鈺和華清池就只好繼續在舞臺邊緣站著。

    張揚站在舞臺中央，朝著屏幕上的汪清遠略一躬身，覺得此時此刻，很像玄幻小說里迎接主神或者某某強者分身蒞臨的場景。

    “我從幾年前就一直在嘗試中國風，三年前就提出來「中國風」的概念，但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做出來一首能讓我自己滿意的中國風作品，沒有找到一條合適的路。”

    汪清遠不急著問，反倒自顧自地說了起來，“你寫的《清明雨上》，《霍宗俠》，《娘子》，《千里之外》……都是中國風的味道，都是嘗試。”

    老人略頓了一頓，“你做的比我好，走的比我遠。”

    “但都不是我想要的中國風。”

    “直到剛剛的《東風破》。”

    老人嘆息一聲，“這才是我想要的感覺……你做的很好，真的很好，替我把中國風做出來，不至于中國的樂壇上，沒有一點中國的東西，我就算死了，也能瞑目了。”

    “我想跟你說聲謝謝，也想問一問你，你心里的中國風，是怎么樣的？”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直播畫面里的鏡頭，立即聚集到了張揚的臉上。

    張揚略一沉思，隨后欠了欠身，道：“您太過獎了，我也是跟著您的腳步在做嘗試。我不覺得中國風必須要有一個框架或者范圍，只要是想做中國風的人，都可以去嘗試，甚至不必是音樂上，衣服、建筑、影視……這些都可以有中國風。”

    “但目前來講，就音樂來講，我自己覺得，現在的想法，最適合中國風的概念，應該是三古，三新。”

    汪清遠似乎是在思索，過了幾秒鐘，才問：“怎么說？”

    “古文化，古辭賦，古旋律。”

    “新唱法，新編曲，新概念。”

    汪清遠久久無聲，長達近十秒鐘的沉默，才長嘆了一口氣，“說的好，可我聽不大懂。”

    哪怕明知場合和氛圍都不對，張微仍沒忍住笑出聲來，好在很快發現不止自己一個人被這老頭逗笑，現場哄笑聲一片。

    汪清遠蒼老的臉龐上也露出笑容，道：“不耽擱節目時間了，回頭我再找你請教……”

    張揚顧不得失禮，趕緊躬身說不敢，他偷偷在網上查過老頭的資料，資歷、人脈、能量都是大佬中的大佬，而且跟金手指似地從天而降，哪有不尊敬的道理。

    抱緊老頭的大腿比洛神有用多了！

    汪清遠笑呵呵地道：“我，汪清遠，為張揚拉票——他值得這個冠軍。”

    然后揮揮手，道：“行啦，斷了吧，不要影響其他人。”

    像是早就排練好了一樣，汪清遠的畫面剛剛消失，就有一個中年男子出現在屏幕中。

    趙悅之，汪祺遠的學生，咖位比陸遠還要更高一線的頂級天王。

    “大家好，我是趙悅之，上一季音超總決賽就印象十分深刻，沒想到這一季更精彩，進入三甲的三位學員都十分優秀，我也都很欣賞，期待你們的未來。”

    “凌然說的很對，張揚在走一條新的，沒有人走過的道路，所以我覺得他更需要我這一票，剛剛才把我留到現在的一票投給他，順便在幫他拉一下票。”

    “拜拜，我去看看網上怎么投票，再投一票。”

    “大家好，我是李幽草，正在看音超總決賽，覺得老師說的很有道理，所以就就順便冒出來，幫張揚拉一下票啦，大家也跟我一樣喜歡他的話，不要再等啦，再等就過期了。”

    “我是穆雪，從《晴天》開始就很喜歡張揚，當然我現在喜歡的是《東風破》，真的是太驚艷了，我已經把我的兩票都投咯，還想再投，又沒辦法投，就跑過來幫張揚拉一下票，順便露一下臉，蹭點熱度啦。”

    “我是金仁杰，作為一個說唱歌手，《霍宗俠》和《娘子》兩首歌簡直顛覆了我的想象，簡直太酷了，如果你跟我一樣喜歡張揚，手里還有票的話，不妨投給他吧。”

    ……

    這些忽然冒出來的人，自然不可能都是海鷗國際，或者汪清遠的人脈，而是因為汪清遠的出現，打破了麒麟電視臺，或者說是上官家對場外明星拉票的封鎖。

    汪清遠的「半壁江山」固然占據了一部分，卻也有許多原本就對張揚有好感的明星或者音樂人。

    此前這些人不愿得罪人，自然不會露面，而這個時候，汪清遠現身破局，讓這些人意識到節目組并非決意要捧上官祺鈺，忌憚大減，自然可以混在里面發表一番風輕云淡的感言。

    除此之外，也不乏一些覺得張揚奇貨可居，想要趁著這個機會蹭點人情的人……

    張揚自然難以分得清楚，只好站在舞臺中央，一一欠身感謝。

    原本五分鐘的場外明星拉票環節，硬生生延長到十分鐘，而后又臨時增加了五分鐘的投票時間，才徹底關閉投票通道。

    后臺緊急統計之后，櫻姿和楚河宣布總決賽的最終排名和票數。

    “音超聯賽第二季總決賽，獲得季軍的是：華清池！共獲得四百九十一萬七千四百一十二票！”

    “獲得亞軍的是：上官祺鈺！共獲得一千三百四十九萬一千五百四十七票！”

    “獲得冠軍的是——張揚！！”

    “共獲得兩千零二十一萬四千三百九十六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