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里面。
李祺忽然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向身旁的朱雄英:“英兒,你可曾想過,究竟什么才是治國的根本之道?”
朱雄英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的茶盞,挺直了脊背。這位教父向來言語不凡,每次開口,總能帶來令人耳目一新的見解。
“經濟,這才是真正的治國之道。”
李祺緩緩的開口,開始給朱雄英講一講后世普遍盛行的經濟論。
后世世界各國最關注的,無疑就是經濟。
經濟繁榮時,失業率低,百姓收入穩步增長,日子有盼頭,自然安居樂業。可一旦經濟衰退,實業蕭條,收入銳減,百姓的生活便舉步維艱。說到底,這世間的太平與動蕩,根源都在經濟二字。
朱雄英聽得入神,眉頭微微皺起。在他的認知里,治國靠的是圣人之道,是帝王德行。此刻聽著李祺的話,仿佛打開了一扇從未見過的窗。
因為對于這個時代來說,大家根本就很難理解,這治國和經濟有什么關系?
自從儒家搞出的那套天人感應學說,再加上帝王有意無意推行的神化政策,治國早已經與帝王緊密聯系在了一起。
國家好的時候應該是君王勤政愛民,勤儉節約,親賢臣遠小人,最好是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這才是最好的時候。
國家不好的時候,基本上都是和君王殘暴、窮奢極欲、國有奸佞之類的分不開,反正簡單的來說那就是國家興旺是因為皇帝親近他們讀書人和文臣,國家衰亡是因為君王不好,親近小人,不重用他們讀書人。
總是筆桿子在讀書人的手中,不管怎么樣都不會是他們讀書人的錯,錯也是錯在君王,錯在小人的身上。
所以這為君治國之道和什么經濟,和什么普通老百姓根本就沒有任何關系,畢竟老百姓的是愚昧無知的,是可以不用在乎的。
說到這里,李祺從懷里拿出銀錠,在手中輕輕拋接。
“英兒,你想想這銀子放在地窖里面,它有什么用?”
朱雄英聽后眉頭一皺,確實想不到有什么用。
李祺笑道:“什么用沒有,既不能吃,也不能用來穿,這銀子的作用就是用來花,這銀子只有花出錢了,它就能夠帶動消費,有消費了,自然是就會有更多的人去工作,去創造更多的財富。”
李祺講的有些口干舌燥,也是講的比較亂。
不過朱雄英大體上也是多少聽懂了李祺所講的一些后世的經濟學的內容和道理。
“以往朝廷沒錢,一年的稅銀也不過才不到三百萬兩,但是在我們大明的地下埋藏的銀子不知道有多少。”
“這些銀子對我們大明起到什么作用了嗎?沒有,它什么作用都沒有起到,只是一些疙瘩,被埋在了地窖里面,既不能吃,又不能穿,沒有一絲的作用。”
話聽到這兒,朱雄英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朝廷以前窮,他還是知道的,如果不是眼前這位教父力排眾議,大力開展東海貿易,朝廷還會繼續窮下去。
可大明是不產金銀嗎?
當然不是。
金銀都被達官顯貴、士紳縉紳藏在了家里的地窖里面!
可是這樣一來,對朝廷有什么益處?對百姓有什么益處?
那些被士紳藏于地窖的金銀,除了彰顯財富,對國家和百姓又有什么實際意義呢?
“所以,我和你爹不斷對外開展貿易,不斷創辦這些產業,談論如何賺錢,我們自己是謀取了利益,但是同樣的,我們也是在為大明做貢獻。”
“普通老百姓可以做工,能夠靠自己的雙手來養活一家人,朝廷能夠從我們的麾下的產業征收到稅銀,朝廷也有了銀子,可以辦更多的事情,比如辦更多的學校,加強邊鎮建設,還可以給大家增加薪俸什么的。”
“還有因為我們辦產業,大家努力工作,生產出了更多的東西,比如遵化鐵廠,它開爐一次就可以產出十萬斤的鋼鐵,一個月的產量比起以前整個大明的鋼鐵產量還要高。”
“有怎么多的鋼鐵,我們就可以打造更多的農具,開墾更多的良田,也可以打造更多的兵器鎧甲,用來壯大我們的大明軍隊的實力……”
李祺講的很亂,恨不能一股腦全說出來。
今日這場出游本就是隨性而為,所以事先自然沒有做什么準備。
朱雄英一直靜靜的聽著,從李祺的話打開了一個新的窗戶,一個嶄新的世界,從經濟學的角度來思索如何治國國家,思索歷朝歷代的興旺。
“從經濟角度去治國?教父此言不無道理。”
朱雄英忍不住再次對李祺表示了佩服,賺銀子是假的,為國為民才是真的。
隨后他又皺著眉頭,沉思起來。
李祺的話很有道理,歷朝歷代都在用圣人之道來治理國家,可是為什么還會有朝代更迭,歷史輪回呢?
難道真的都是因為君王昏聵無能?
未必都是如此,很多亡國之君未必就真的是沒有才能,也未必就真的昏聵無能,這其中必然有一些一直以來大家都沒有發現的道理,能夠揭示朝代更迭,社稷興旺的東西在里面。
儒家的這套東西已經沒有辦法去解釋這些,或許從經濟的角度,能夠找出歷朝歷代朝代更迭的真相,找出其中的規律。
另外李祺所說的,讓百姓安居樂業,原先的一套也同樣可以做到,老百姓有田種,同樣也是可以養活自己,養活自己的一家人。
如果這些工人,一旦失去了工作,和失去田地,沒有田種的農民又會有何區別?
本質上來說都是一樣的,那又該如何去解釋這一切呢?
朱雄英的腦海中有很多、很多的疑惑,有太多、太多想不清楚事情,不過他并沒有多問,而是選擇將李祺的這些話記在心里。
他是一個聰慧的人,也是一個較真的人。
今日李祺說的這些,朱雄英只是聽懂了大半,不過剩下這些對他而言,卻也值得思考好久了。
見此情形,李祺并沒有急著給他灌輸新的思想。
反正時間還有很長,改造這位大明皇太孫,并非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現在的朱雄英,還是一張白紙,所以輕易就能接受自己的新思想。
換做太子標的話,三觀已經在儒生影響下形成,現在再想改變那可就難了。
因此,李祺對朱雄英的重視,還要超過太子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