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首輔方巾長衫便服來訪，林爹心里早有預(yù)料，唯一沒想到的是，魏首輔這一次來的這么快。
林大公子去大門口迎魏首輔入府，將魏首輔送到后園池塘邊上的臨水軒后，林大公子就退了下去。
臨水軒是個聽雨的好地方，臨水的門敞開之后，池塘落雨的聲音便聲聲都能入耳，風(fēng)再將窗前的懸鈴一吹，天地悠然的意境就有了。
林爹煮了一壺茶請魏首輔喝，兩個人就喝著茶，坐在臨水軒里聽了好一會兒的雨聲。
等魏首輔放下手中的茶盞，說了句：“你這池塘還是顯得空曠了些。”
林爹就笑了笑，說：“聽聞大相公愛蓮？”
魏首輔點點頭，他書房后院就種了一池蓮花，盛夏時節(jié)風(fēng)景最是好看。
林爹：“養(yǎng)蓮要濁水，我弄不來，一池清水也沒什么不好。”
兩位閣老這就打上機鋒了，你說我清水不養(yǎng)物，不是處事之道，我說你那蓮花池看著風(fēng)景宜人，其實是藏污納垢之地。
氣氛一下子就凝重了起來，林爹卻又在這時抬手給魏首輔繼了一杯茶，說：“大相公遲些天來也不遲的。”
魏首輔：“山君成親在即，不過我聽聞婚禮事宜都由公主殿下一手操辦啊。”
林爹就笑道：“嗯，公主她這些日子辛苦了。”
魏首輔這會兒提到林得意，按理說，林得意跑魏府放火又打人的，你當(dāng)老子的順嘴道歉也是好的吧？可林爹就不！
“老太君身體如何了？”林爹問了句。
魏首輔：“家母不久于人世了。”
林爹輕輕一嘆。
關(guān)于胡老太君的生死，兩位閣老就此打住，不再往下說了。魏首輔沒有流露悲傷，林爹也不準(zhǔn)備安慰一二。
魏首輔：“諸柳之事，還有商榷的余地嗎？”
林爹抬眼看魏首輔，等著魏首輔往下說。
雨下得越發(fā)地大了，曹大少奶奶一邊命丫鬟將半掩著的窗關(guān)好，一邊看和衣斜靠在坐榻上的大公子，這位看著好像是睡著了。
丫鬟輕手輕腳地退出屋，曹大少奶奶拿了床春被想給大公子蓋上，結(jié)果被子剛搭在大公子的身上，大公子就睜了眼。
“吵醒你了？”曹大少奶奶忙問。
大公子瞇一下眼睛，問：“什么時辰了？”
曹大少奶奶：“三更了。”
大公子坐起身，順手理一下自己的衣領(lǐng)。
曹大少奶奶就拍拍大公子的衣衫領(lǐng)子，說：“好好的，沒歪。”
大公子就笑了笑，拍一拍自己身旁的空位。
曹大少奶奶挨著大公子坐下了，有些局促地問：“大相公來找父親談什么？他，他走的時候，你是不是還得去送他？”
大公子：“天將亮?xí)r，我再過去看看。”
曹大少奶奶：“要談這么久呢？”
大公子：“嗯。”
這二位今天晚上這一談，很多人的命運就被決定了。是被挽救，還是被放棄，是繼續(xù)榮華富貴，還是全家赴死，于別人而言天大的事，卻也只是此刻臨水軒里的那二位言談之間的事。
世事從來都是不公平的，大公子看向曹大少奶奶，說：“放心吧，岳父他不會有事的。”
曹大少奶奶：“我沒問這個。”
大公子：“好吧，是我要跟你說的。”
曹大少奶奶這時算是放了心，大公子這話說得很肯定啊，她父親會沒事的。
“夜深了，”大公子說：“你去休息吧。”
曹大少奶奶搖搖頭，說：“我去給你拿些夜宵來？”
大公子人往后頭一仰，他就又躺下了，說：“不用，你陪我一會兒吧。”
曹大少奶奶輕輕哎了一聲。
夫妻倆一個躺著，一個坐著，大少奶奶想跟丈夫說說話吧，扭頭看大公子又是閉著眼躺在那里，大少奶奶就什么話都不說出來了。
雨就一直下，曹大少奶奶靜靜地坐著，真到她聽見大公子問：“孩子們最近怎么樣了？”
曹大少奶奶忙又扭頭看大公子。
大公子還是剛才的模樣，神情甚至還有些疲憊，“跟我說說。”
大少奶奶這才找著了可以跟丈夫說的話，而且說起兒女們來，她的話就多了。
曹大少奶奶說了很多，但大公子一直沒應(yīng)聲，他一直想著父親讓他去府門前迎魏首輔時說的話，未到圖窮匕現(xiàn)的時候，那就得忍耐和妥協(xié)，哪怕他們是占了上風(fēng)的一方。
大公子記得自己還問了父親一句，不用經(jīng)過圣上的同意，您就能給魏盛文許諾了？林爹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這會兒靜下心來想想，大公子覺得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他父親與魏盛文談完之后，自然會去與圣上再商量，而且圣上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異議。
畢竟圣上手里也沒什么好牌可打。
“三弟妹就要進(jìn)門了，”曹大少奶奶又說了一句。
大公子這時才應(yīng)聲道：“四弟那邊都準(zhǔn)備好了嗎？”
大少奶奶：“都準(zhǔn)備好了，就等著迎新娘子進(jìn)門了。”
大公子：“日子定得太倉促，委屈謝九姑娘了。”
大少奶奶：“也不算委屈了，母親給她的可都是好東西。”
大少奶奶這話說出口，見大公子睜眼看她了，大少奶奶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這弄得她像在眼紅謝九姑娘一樣。
“我，我也備了大禮啊，”大少奶奶忙給自己找補了一句。
大公子低聲說：“等忙完了這陣子，我得空我們?nèi)ソ稚瞎涔浒伞！?/p>
去街上逛逛，那看見喜歡的東西就買啊，林大公子這話就是要送大少奶奶禮物的意思了。哪怕已經(jīng)是老夫老妻，兒女成雙了，大少奶奶還是歡喜得心花怒放。
“好啊，”大少奶奶說。
“主子，”屋外這時傳來川連的聲音，“老爺讓您過去一趟。”
大公子：“知道了。”
大少奶奶看大公子光應(yīng)聲，人還是躺著不動，便說：“父親喊你過去啊。”
大公子這才慢吞吞地坐直了身體。
大少奶奶說：“不想過去啊？”
這就難得了，她夫君還有想偷懶的時候呢？
大公子：“父親本就想我留在臨水軒的，我不想，才先回來的。”
大少奶奶不明白道：“為什么啊？”
大公子想了想，還是跟大少奶奶說了一句實話：“我不想面對魏盛文。”
他也不想?yún)⑴c臨水軒的這場滿是算計，計較，利弊權(quán)衡，拿人命當(dāng)籌碼的“談話”。
大少奶奶啞然了，半晌才輕輕嘆口氣，催大公子說：“父親喊了，你就得去啊。”
這會兒二弟，三弟都不在家，你不去，難不成讓四弟林得意去臨水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