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高懸。
潮濕密林里偶爾能窺見一絲光亮。
一行村民舉著手電筒，推著三輪板車默默向前走著。
一路不斷有紙錢灑向四周。
這是儀式，也是為了回去時可以找到路。
村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一路都跟在宋巖睿身后。
“小伙子，快到了沒有？
再繼續往前走就不安全了，夜里瘴氣濃度很高，身體也會受不住的。
要是找不到，我們就先回去吧。”
說著，他還回頭跟板車旁的男人道：“小金，今晚山神要是不顯靈，你就帶著閨女去醫院看看吧。
可能她真的只是生病了。”
這是一番好心。
但男人卻不領情，情緒還很激烈道：“不可能！
肯定是山神的旨意，不然怎么會第一天讓我們碰到宋先生。
他是神的使者，肯定是來接我女兒的！”
一定是這樣。
板車上的小女孩在極冷的溫度下已經凍僵了軀體，奄奄一息。
村長看了兩人一眼，忍不住嘆息著搖了搖頭。
“你看吧，這些人有什么值得可憐的。”
走在最前面的宋巖睿嘲諷地勾起嘴角，跟葉輕竊竊私語。
葉輕倒是往后看了眼村長，有些疑惑。
又走了半個小時，到了指定地點。
“好了，開始擺祭品，蠟燭點起來，我們恭迎山神吧。”
宋巖睿儼然像一個得道的天師，指揮起眾人朝拜的方位，自已則偷偷走到前邊，用點煙的打火機，把布置好的干草點燃。
村民們忙著布置，等看見火光時，火舌已經綿延成一條細線。
“著，著火了！”
有一個人喊起來。
其余人也發現了亮光，覺得不可思議。
這里終年霧氣圍繞，濕度極高，生火都困難，更別說發生火災。
“大家不要慌，這是山神來了。
那天我看到的亮光，也跟這個是一樣的。”
宋巖睿適時站出來，阻止了眾人去滅火，還組織他們跪下叩拜。
眾人原本將信將疑，可見他先虔誠跪下磕頭了，便也下意識跟著做。
“啊，神明啊，求你保佑我們村子平安，再也不要有泥石流了。”
“孩子，請給我一個孩子，我不想離婚。”
“無痛無災，求您收下我的孩子，帶她去極樂世界享福吧。”
每個人都開始許愿，口中念念有詞。
而欲望，總是五花八門。
葉輕站在一旁，沉默看著這一切，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與其說大山困住了他們，更不如說是他們的精神困住了自已。
很快，樹木燒焦的味道越來越大。
宋巖睿見時間差不多了，正要站出來現身說法，就感覺到臉上一涼。
一滴水落下來。
緊接著兩滴，三滴……
沙沙。
一場毫無預兆大雨穿過樹梢，打在了眾人身上臉上。
宋巖睿怔愣了一下，猛地轉過頭，見到那條本來就艱難求生的火線像蛇被掐中七寸，迅速被撲滅，臉都綠了。
淦！
真倒霉。
早不下，晚不下，他都要懷疑是不是棺材釘起作用了。
村民也發現不對，有些茫然跟懷疑。
“這下雨了……是不是意味著山神走了？
還是有其他指示？
宋先生，你是不是看錯了，這里根本不是山神出沒的地方吧？”
宋巖睿作為一個外來人，獲取信任本來就難。
第一次就出師不利，很大程度動搖了這份信任基礎。
再繼續下去，他的謊言就要被拆穿了。
屆時，他們會被趕走。
而小女孩，就真的必死無疑了。
氣氛焦灼之際，突然人群中，有人指著遠處詫異道：“你們快看，那是什么？！”
宋巖睿回過頭，就見原本火線熄滅的地方，竟然泛起了幽幽的藍光。
在雨幕里格外清晰。
葉輕走到他身側，拉了拉他的袖子，平靜道：“神靈來了。”
聞言，宋巖睿一愣，低頭去看小孩的臉。
是她弄的。
內心驚訝之余，他也迅速反應過來，開始第二輪跪地磕頭，并且大聲禱告起來。
“偉大的神明發怒了。
它向我傳達了訊息，說你們這幫愚蠢的人，竟然用這種祭祀來糊弄，它將要毀滅整個村落！”
在奇異現象的心靈震撼下，所有人都下意識相信了他說的話。
一個個面露惶恐。
“不，山神大人，我們絕對不敢糊弄！
您有什么不滿可以盡管說，我們一定會滿足的。
求您息怒！”
山間的雨落在身上，像冰一樣冷。
宋巖睿站起身，臉上也像是結了一層寒霜，用一種詭異的腔調道：“我乃神明，怎么會取活人的性命？
你們這些年害死的人命，都化作了我的罪孽。
再死人，我們都將萬劫不復。”
他學的是當地的土話，明顯是這幾天臨時抱佛腳學的。
葉輕能聽出幾個音節蹩腳的錯誤，加上夸張的演繹，感覺很是滑稽。
但在巨大的恐懼下，這些人卻絲毫沒有懷疑。
一個接著一個磕頭認錯，痛哭流涕起來。
雨勢漸小。
宋巖睿順勢脫力摔到了地上，表演了一出神明附體后的虛弱無力。
“我們快走，把孩子也帶走。
不能再死人了，不然這座大山會吃了我們。”
聽從他的指示，村長跟幾個青壯年趕緊攙扶著他，一行人逃命似地離開密林。
途中，葉輕始終緊緊跟著板車。
車上的小女孩已經蓋上了衣服，是她一直藏在羽絨服里的棉衣。
握到那只殘留著溫度的小手，她心里才安定下來。
沒事了。
一切都過去了。
出了林子，由于失溫，所有人都忙不迭回家去煮熱水，換衣服。
小女孩的父親這回不敢怠慢，抱起她就往屋里跑，招呼被困在屋里的妻子道：“快，快去煮熱水，生火，咱閨女不能有事。
她不用死了，必須得活著！”
女人還在傷心落淚，聞言一下爬起來，看到女兒真的平安無事回來，頓時抱著她又哭又笑。
“太好了，太好了，神明保佑。”
葉輕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也轉身回了隔壁。
換完干凈的衣服出來，就見女主人跪在佛龕前一直磕頭。
“有怪莫怪，神明保佑。
之前是我心思不正，太想要孩子了，才一時做錯了事。
但我真不是要那個孩子死的，求您寬恕我，不要這樣懲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