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劉建為院士的辦公室,陳懷楚回到自己的電腦前,直到這個時候,他仍舊還是沉浸在巨大的驚喜當中,可在驚喜之余,也感受到了沉甸甸的責任。
他所拿到的杰青,是許多老一輩科研工作者對他的寄托,是許多置身黑暗中的人對光明的向往,是想更快的看到可控核聚變能夠有突破性的進展,是不希望自己一輩子辛苦付出的領域,看不到任何的結果。
而這些寄托,全都壓在了他的身上。
這讓陳懷楚感受到了沉重,卻也更加燃起了他的斗志。
路雖難,行則將至。
陳懷楚想到這句話,他在辦公桌前,將這句話寫下,貼在自己的電腦前,暗暗鼓勵自己。
……
年底,可控核聚變的研究依舊還處于進展緩慢的階段,好在中科大自主研發的量子計算原型機“九章”發布,據說這種量子計算機基于76個光子,處理速度比目前最快的炒雞計算機快了一百萬億倍,若是能得到九章量子計算機的幫助,興許還能給可控核聚變的研究帶來新突破。
等離子所已經去協調申請,劉建為院士年底的這段時間,一直都在跑這個事情。
不過所里眾多研究員都不太好看。
經過這么長時間的優化,他們也都看出來了,目前所用的方案已經走到了極限,即便有量子計算機的幫助,也無法帶來質的突破,頂多只是為他們的研究節省點時間,其作用無非就是將一年的研究進展縮短至一個月。哪怕沒有量子計算機,他們也能靠著大量的實驗數據一點點推進。
而他們更想要的方向問題,量子計算機卻難以做到。
這不是他們不愿意找到方向,實在是目前找不到方向——整個可控核聚變的研究,都是在基于經驗的基礎上,可他們已經走到了最前方,沒有任何經驗給予他們參考。
無論是理論研究還是實際應用,亦或者模型搭建、研究方向……所有的問題,一切的困難,都只能依靠自己去解決。
“破億溫度下,等離子體運行56秒,自持率達到了,其他各項數據,諸如落點,尚在可控范圍內……”又一次例行實驗會議,同小組的研究員正在匯總著實驗數據。
按照慣例,在場眾人都舉手鼓掌。
破億溫度下,等離子體穩態運行56秒,自持率破0.9,相比較于2015年,短短幾年的時間里,他們已經取得了極大的成績,不過在場眾人的臉上卻都沒有浮現笑容。
因為相比較于前兩年,最近這一年的研究進度,實在太過遲緩了。
就說等離子體的運行時間,剛剛溫度破億的那一年,就已經達到了43秒,可現在一年時間,也才增長了13秒鐘。
這怎能讓他們開心的起來。
“其實我們的進度也不算慢了。”
看到大家情緒都有些不太好,劉建為院士說道:“大家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只是因為過去兩年我們的成就突飛猛進,才顯得我們過去一年陷入停滯。可實際上呢?我們在溫度破億的情況下,提升了足足十三秒的時間,自持率也成功破0.9,距離Q值破1這個大關,也已經不遠。”
“橫向對比其他國家的可控核聚變實驗,咱們實在是進展很快,甚至可以說是遙遙領先!”
“我相信,就這么堅持著做下去,再有明年咱們動用了量子計算機幫助,說不定在五年之內,就能看到Q值破1,而在我有生之年,或許就能看到可控核聚變的商業化時代來臨!”
劉建為說到最后,忍不住笑了出來。
在場眾人也忍不住笑了笑。
他們都知道,劉建為說的是玩笑話,只是為了調解氣氛——目前來看,可控核聚變在億度高溫下,能穩態運行時間五十多秒確實不錯,自持率也成功破0.9,看似距離1的大關不遠,但越是最后越是艱難。
這不到0.1的進度,一個不慎,就有可能會攔住他們十年甚至是二十年。
或許他們在場絕大部分人的有生之年,都很難看到成果。
退一萬步來說。
就算自持率在五年內破1,但可控核聚變商業化,在理論上的狀態,自持率應該是要達到千倍以上——想要真正的無盡能源時代,就需要考慮到裝置自身的建設資金,也就是抵消成本。
一座反應堆,價值都是以十億甚至百億計算。
如果只能將自持率達到1甚至是10,那要什么時候才能收回成本?這樣的聚變堆,即便建造起來,又有什么作用?
唯有千倍以上,甚至是萬倍的能量反饋,才能真正的投入到商業化,才能真正的迎來無盡能源時代。
而想要從Q值破1,達到Q值1000甚至是Q值10000,這中間可是差了無數個量級,所需要付出的努力,也是幾何倍數增長。
可以說。
在材料和其他相關領域的科技沒有突破性甚至革命性進展的情況下,他們在有生之年,甚至內心預估的百年之內,都看不到可控核聚變商業化的落地。
這倒不是他們悲觀消極。
科研工作者其實不怕悲觀,更不怕消極,問題再大,努力攻克就是,但他們最怕的是沒有方向,也找不到道路。
而現在他們所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沒路了!
目前所研究的方向已經走到了盡頭,想要有更大的突破,就需要找到一條新的道路。
可這就回到了原來的問題上。
路,到底該怎么找?又要從何處去找?
“基于當前的情況,大家都說說吧。”劉建為主持著會議,讓大家暢所欲言。
這都是慣例了,因此眾人都收拾心情,將準備好的問題和意見紛紛匯報,最終匯總到劉建為這里,而后經過大家討論,決定哪些調整是可行的,哪些是需要否定的。
等探究過去,劉建為看向了陳懷楚:“陳研究員,你那邊有什么要說的?”
聞言,陳懷楚正想要說話,桌上的王教授忽然問道:“陳研究員,我記得你這兩年一直在探尋可控核聚變的新方案,現在有想法嗎?”
“有了一些想法,但很不成熟,還在完善中?!标悜殉f道。
“最大的難點是什么?”劉建為饒有興趣的問道。
“材料、湍流和模型?!标悜殉嘈σ宦暎骸斑€是老生常談的問題?!?/p>
劉建為嘆息一聲。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材料、湍流和模型,就是他們所面臨的最大難題,實在沒法解決。
“那你繼續先研究著吧?!眲⒔閿[了擺手,又看向其他人:“誰還有什么其他想法嗎?”
眾人都不說話了,劉建為正想宣布散會,卻又看到陳懷楚忽然舉起了手,滿臉鄭重地說道:“劉教授,我有一個想法,不知當講不該講?”
劉建為下意識就要讓陳懷楚講出來,可想了想陳懷楚平日穩重的作風,如今卻忽然說出這番話,頓時覺得有些不同尋常,想了想,便道:“這樣,等會后你來找我,咱倆先聊聊……大家先散會吧。”
眾人都點頭出去,不過走之前,卻都忍不住看了一眼陳懷楚。
他們都很好奇陳懷楚的想法,可惜劉建為院士不讓他們旁聽。
等到眾人都走后,劉建為帶他來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水,兩人這才坐在沙發上。
“說罷,你到底想搞個什么大動靜出來。”劉建為笑呵呵的說道。
“劉教授怎么就知道我想搞個大動靜?”陳懷楚笑問道。
“我還不知道你?”劉建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以你的性子,平時提意見只會做出細微調整,有了方案也只是前期不聲不響,等到成熟了才拿出來,今天忽然在會上說話那么謹慎,肯定是連你都覺得事情太大……要是我連這都猜不出來,還怎么當你的負責人?!”
陳懷楚也笑了,他說道:“我這個想法確實有些大,甚至稱得上異想天開——建造一個新的實驗裝置!”
噗!
正在喝茶的劉建為忽然將口中的茶水噴出來,他一邊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角和桌子,一邊震驚的看著陳懷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我知道,但我認為這是必須要做的?!标悜殉嵵氐卣f道。
見狀,劉建為也是收起了表情,皺眉道:“你已經有了成熟的方案?”
“暫時還沒有,只是我在做新方向探索的時候,無論從哪個方向出發,最終都會受限于條件使得結果并不圓滿,最初我還想努力重新探索,可這兩年下來,我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以現在的全超導托卡馬克核聚變實驗裝置,已經無法適應我們接下來的實驗進度了,或者說在數年后就將無法適應。”
“我們必須要建造一個新的,更大的實驗裝置,如果是實驗聚變反應堆就更好了?!?/p>
“這不是我的異想天開,而是我在做模型框架時得出的結論——教授,你也知道我這兩年的研究方向是什么,也知道我的研究陷入了停滯,最大的問題就是現有的EAST局限性太大?!?/p>
“我所做的研究,是在托卡馬克裝置的基礎上專門應對湍流問題,這可以很好的規避湍流帶來的影響,因為不需要解決湍流,只需要托卡馬克裝置內的湍流,這足以將我們的研究難度下降好幾個檔次?!?/p>
“現在的EAST雖然能調整,但終究可騰挪的地方太小了,只能局部調整而無法徹底大改,很多地方非常受限?!?/p>
“與其于此,倒不如重新建一座?!?/p>
“一座基于新模型,新框架,只需要應對環形全超導托卡馬克裝置內所出現的湍流效應的新聚變反應堆!”陳懷楚望著劉建為,擲地有聲的說道:“這或許,能夠為我們打開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