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璐又一次聽見了那句熟悉的話。
“弟弟還小,你能不能讓讓他?”
當時剛參加完高考,夏璐前一天還在美滋滋的想著,自己的成績一定很不錯,肯定能選個好大學。
在聽到媽媽說家里沒辦法供兩個孩子上學的時候,夏璐幾乎是出于本能地回答:“我知道了媽媽。”
等她反應過來話里的內容,瞬間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眸,聲音不受控制地微微發(fā)顫,“媽媽,這是什么意思?”
“璐璐。”媽媽握著夏璐的手,聲淚俱下,“媽媽知道這樣做很委屈你,但如果有更好的辦法,媽媽也不愿意這樣對你……”
那是夏璐第一次拒絕媽媽的請求,“媽媽,我不要,別的我都可以答應,但這件事不行,我想上學,我喜歡讀書!”
說完,她忐忑地看著媽媽,聽見她充滿自責的聲音,“對不起,璐璐,是媽媽不好,那媽媽再想想辦法。”
夏璐一覺睡醒,發(fā)現(xiàn)家里靜得嚇人,一個人也沒有。
她在家附近找了好幾圈,都沒有看到家人的身影。
夏璐心很慌,一整天連飯都吃不下。
一直到深夜,爸爸媽媽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家。
“爸爸媽媽,你們去哪里了,怎么這么晚才回來?弟弟呢?”夏璐急切地問。
夏爸說:“璐璐,今天走得著急,忘記跟你說一聲了,我和你媽以后一起去工地上班,每天早上五點半出門。”
夏媽說:“對了,你弟弟最近去外婆家住,估計以后都得寄住在那邊,我要去工地干活,沒辦法在家給他做飯。”
“去工地上班?”夏璐臉上頓時浮現(xiàn)難以置信的神色,瞳孔一震,才注意到爸爸媽媽手上貼滿創(chuàng)可貼,身上的衣服也沾滿了污漬和泥灰。
以前爸爸都是穿著干干凈凈的白襯衫,拎著公文包神采奕奕開車上班。
媽媽則打扮得清爽好看,偶爾約約朋友見面,偶爾慢悠悠逛菜市場,買菜回家做一頓熱乎乎的飯菜。
可現(xiàn)在呢?
他們穿著灰撲撲的衣服,臉色憔悴,在塵土飛揚的工地做著粗重的苦力活……
夏璐的鼻腔驀地發(fā)酸,光是想想就覺得很難過。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整夜整夜地流著眼淚。
她覺得自己不能那么自私,父母為了這個家已經(jīng)付出太多太多了。
眼下發(fā)生這樣的變故,她怎么能顧著自己的學業(yè)呢?應該要努力分擔才對。
隔天,夏璐躺到下午才起床,家里依舊一個人也沒有。
她給自己煮了碗面,把家里打掃了一遍,又回房間的床底下拖出許久沒用過的行李箱。
她把行李箱擦干凈,把衣服一件件裝進去。
深夜,父母依舊帶著滿身疲憊和泥灰回家。
夏璐趁著他們洗澡的時候煮了點宵夜。
“爸、媽,我給你們煮了雞蛋面,快趁熱吃。”她把兩碗面盛好放在餐桌上。
夏媽看向她,目光溫柔,“傻璐璐,知道你心疼媽媽,但我實在累得沒胃口,吃不下,你吃吧。”
“我也沒什么胃口。”夏爸嘆了口氣,“但是璐璐這么晚下廚煮的,沒胃口我也要吃完。”
夏媽聞言,點點頭,“那我也吃點吧,璐璐我們娘倆分著吃。”
“好。”夏璐轉身去消毒碗柜拿了碗和筷子。
夏爸一邊吃面一邊說,“璐璐,明天晚上你就別等我們回來了,早點睡覺。”
“是啊。”夏媽也無奈道,“我和你爸爸是沒辦法才熬夜,你就別熬夜了。”
夏璐放下筷子,輕聲說,“爸、媽,我已經(jīng)想好了。”
夏爸和夏媽對視一眼。
夏媽疑惑地問:“璐璐,你想好什么了?選哪個學校嗎?高考分數(shù)不是還沒出嗎?”
“不是這個。”夏璐搖搖頭,垂下眼眸,低聲說,“我想好了,不讀大學了。”
“為什么?”夏爸皺眉道,“璐璐,你別胡思亂想,學費和生活費我和你媽媽一定會想辦法,你什么都不要想,只管選個心儀的學校去讀你喜歡的專業(yè)就可以。”
夏媽也急忙說:“是啊璐璐,我和你爸爸已經(jīng)找到工作了,我們肯定能讓你和弟弟上學,那天是媽媽不好,不應該跟你說那些話,讓你有心理壓力。”
“沒有。”夏璐使勁搖頭,嗓音染上哭腔,“不是媽媽的問題,是我自己不想讀了。”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真是太糊涂了。
這么些年,竟然一直在懷疑爸爸媽媽不愛自己。
他們寧愿在工地上日曬雨淋地做重活累活,也要讓她上大學……
她怎么可以懷疑爸爸媽媽的愛?
她真的太不應該了!
“璐璐,這樣的話別再說了。”夏爸一臉嚴肅,“你現(xiàn)在的任務就是好好讀書。”
夏璐沒有說話,只是撲過去抱住他們。
離開家的那天,她沒有驚動父母,只留下一封信,拖著那個裝著幾套換洗衣服的小行李箱悄無聲息地走了。
她不想爸爸媽媽太辛苦,也不想弟弟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
夏璐在網(wǎng)上貸了兩千塊錢,在舉目無親的陌生城市里艱難地找工作。
一開始她在網(wǎng)上投簡歷,去面試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上當了。
那個人招的不是正經(jīng)員工,而是情人。
夏璐被嚇得屁滾尿流地跑了。
之后她便學聰明了,那種看上去規(guī)模小,地址不像辦公區(qū)域的通通不去。
可兩千塊根本支撐不了多久。
夏璐為了省錢,每天吃饅頭過日子。
父母打電話給她,她不想讓他們擔心,撒謊說自己找到了很不錯的工作。
其實她就差拿個盆在天橋底下乞討了。
夏璐想找個公司先當小文員,有個公司通知她去上班,可入職當天竟然要求她先交三千塊錢培訓費。
她雖然剛出社會,但也知道這種讓員工交錢的公司有問題,連忙找了個借口跑路。
找工作處處碰壁,夏璐當時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站在天橋上,望著來來往往的車輛,腦海里真的有一瞬間的沖動,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可理智又不斷在提醒她,絕對不能被生活中的小挫折打倒。
她不相信自己會找不到工作。